一片星光落到院中,待光散尽,一袭白衣的夜神抬头莞尔一笑。
“小神失礼,不如姑娘下来稍等,待我泡上一壶好茶谢罪?”
忆如脚下使劲,将秋千荡得更高,眼一睨。
“夜神果然多才,诗酒茶乐无一不精——但我为何要听你的?我正玩得高兴呢!”
那般桀骜不逊的话语,偏偏叫她娇娇软软的说出来,菱角小嘴往上一弯,一派天真烂漫,仿佛随意谈笑,而非在发脾气。
近千年的老树枝繁叶茂,华盖如云,待她荡到最高处,近在咫尺的淡青绿叶簇拥成花型,引得她张嘴一咬,淡粉的唇齿间衔着一片扇形叶片,咯咯笑出声。
明明身在混沌魔界,少女明媚的笑容和别样简单鲜活的快意,看着便觉得有一种太阳晒在身上的暖意。
浸入骨髓的孤夜清寒被阳光照见了,丝丝盘绕的清寂摇动触须,小心翼翼让出一点位置,且容它照进来。
要比耐心,忆如怎比得过守星值夜千年的夜神,待泥炉上泉水烫开,夜神果真亲手泡出一壶香飘飘的好茶时,她碘颜跳下秋千,故作无事地坐到对面——嗨!整的她跟个小偷似的,明明此地、此凳、此桌都是她的所有物!
忆如凑上前去嗅了嗅,张嘴连呸了几次才吐掉粘在她唇上的银杏叶。
“观色、闻香,此茶原料取自桃花吧。”
自忖有个好鼻子的少女狐疑打量端到她面前的茶杯,挺起小胸脯,再也不想被他抢了主人的风头。
“正是,落英茶出自花界桃花小芳主之手——乃是锦觅仙子托付的谢礼。”
看来天界的火神定无大碍。
忆如啜饮一口,双眼一亮。
“好喝——泉水甘冽甚为可口。”
润玉听她夸赞,脸上露出微微羞意,笑容倒是更为真挚几分。
“此乃受星辉照耀之下凝结的露水,不过取一个新巧罢了。”
这份心思便难得的很——虽不过烹茶用水之小道,但能试出新奇之处,脱不了三种心机,一为醉心,二为常心,三为有心。
天界皇子,又非酒仙茶仙一类,万般不会醉心此道。也不知他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养出如此品味,还是……
忆如拍拍脸颊,甩甩头,将脑中的想法儿甩掉——反正与她无关,于六界众生她不过一微粒浮沉,有心也用不到她身上。
好茶配好点,夜神既献出一壶好茶,她为口腹之欲,也不能白费好茶呀。
“待我去厨房端几盘茶点过来!”
一碟裹盐粒炒熟的白果儿,一碟造型别致的海棠酥,另一碟甜滋滋的枣泥山药糕。
夜神看了半晌儿,看忆如吃的津津有味,才小心地取过一枚白果,细心剔尽果仁上的一层青绿果皮,放入口中,都见不到咀嚼,便咽了下去。
“姑娘巧手,白果滋味鲜嫩,甚是可口。”
做神能不能诚实点,别这么虚,你倒是嚼两口再说这个话啊。
忆如双手一拨壳,挑出果仁儿纳入口中,一边嚼一边用白眼翻他,“夜神多虑了,我这里的糕啊、果啊十有八九出自固城王府的厨娘之手。您的喜爱之意,我定会转告,想她知道被天界大殿夸过,绝对会高兴癫狂到现原身。”
她出身南方,喜食甜,偏偏魔界酷爱辛辣的口味,倒叫她时不时喜欢跑去人间打打牙祭。若非鎏英原身乃是一只魔蝶,也喜食甜,方才时常惠及她一方小院。
旁人马屁拍在马腿上,定会羞臊,但夜神脸色纹丝不变,接上一句,“若非姑娘细心照顾这棵银杏树,哪里来的好果子。”
这倒还像话——忆如竖起小指,挖了挖耳朵,再三思忖夜神之语,突然觉着奇怪:“你今日倒稀奇,之前还称呼我蛇姬姑娘,今日却一口一个姑娘,什么意思?是怪我没将那只小凤凰治好?”
天界的大殿下斜长的双眼一瞟,似笑非笑地答道:“火神身体攸关天界安危,姑娘能尽心为他疗毒,润玉感激不尽都来不及,何敢有怪罪之意。”
尽心?我怎不知我什么时候尽过心了?
忆如眨巴眨巴眼,倒差点叫他蒙混过去。
“若大殿下看不起我这等魔力低微的妖娘直说便是,连姑娘也不需称呼了,喝完这杯茶我们便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吧。”
几可称得上端茶送客之语,却见夜神还坐在凳上,手握茶杯,不骄不躁地轻抿,微微润湿双唇。
“知音者诚希,我自然愿与姑娘情义相付——”
润玉重新为她斟满茶水,郑重其事地垂首施礼,“小仙表字润玉,乃天界璇玑宫一放鹿散仙,敢问姑娘芳名?”
交心?怎、怎么就交心啦?!
忆如一颗白果含在嘴里,瞬间吞不下去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她长日漫漫指望有朝一日能回乡,因此除有救命之恩的鎏英公主互有往来,与此间人情淡淡,就是希望不要过多牵扯。
可要命啊,这位天界大殿都如此郑重其事,她如何敢开口拒绝??
忆如眼一转,心上冒出个主意,嘴角往上一勾,露出个狡黠的笑容。
“对酒情怀疑是梦,忆花天气黯如秋。唤春云梦泽南州。我名字藏在曲词中,不知这般可否表明我的诚心?”
润玉沉吟片刻,自信一笑。
“下次见面,姑娘就该以名字相称。”
“大殿下次先叫对我名字才是。”
她皱皱鼻子,杏眼儿微弯,娇颜仿佛一朵含苞的牡丹,国色初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