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宏源低头跪在那里,不知湘东变脸之缘由,只得一动不动,静观其变。萧绎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你鞍马劳顿,茶饭难节,且去歇息歇息吧,四个时辰之后,自有人前去传令于你。”
谢天谢地!沈宏源暗生欣喜,他知道自己的运气不差,听这话的口气,说明大王殿下刚刚痛骂之缘由与己无关。一番叩谢,沈宏源退出,转身离去,暂且不提。
却说永安堂中,萧绎再次将那密两纸密函并排在一起,细致且疾速地再览一遍,难免觉得心中酸楚,自语道:“内忧未除,外患已起,难道这就是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唉唉!如何我偏偏需是一个滚石上山逆水行舟之苦力人?”
听见湘东王连连叹气,一直立在门外的老内侍小心地朝里看了看,却并未动足,依然侍立在门外。前庭中阳光还好,扶疏花木之间斑斑驳驳,偶有几只洁白江鹭自高处落下,在碧叶莲池中觅得一两条小鱼之后又展翅盘旋而去。萧绎在案前踱步,又在元虏险要戍卫形势图前驻足。
此时,庭前御道上走来了湘东王府侍中阴元夏,一个五十多岁的清瘦男人。未等内侍们开口说话,萧绎在门内早已看到,朗声道:“你来的正好,如此焦头烂额之事,也只待你来定夺。”
阴元夏出身广陵军籍世家,自曾祖一代即为华州刺史,颇得镇兵经武之家传。广陵,即后世之扬州。阴元夏本为秦州刺史,独守一方,政兴人和,每年仅向江陵城中输送粮油丝帛一项,即壮大了湘东之雄心。今年二月将其调迁王府侍中,加爵左卫将军,可谓实至名归。再者,把如此一员武将调回身边,足见湘东王萧绎对荆州形势之谨慎。
萧绎见阴元夏抬腿跨过了门槛,正提了前袍襟准备叩拜,忙道:“免啦免啦,还有比这些繁文琐节更让人头痛之事。”
阴元春还是行了跪拜之礼,又快步上前,将湘东王随手推到案几边上两纸密函看了,小声说:“齐王高洋拟进相国,总百揆,当非魏帝之本意,足以证实高氏一族在邺城步步紧逼,如此形势之下,我边境则无战事之威胁,正是戮力灭贼之机。”
原来,北豫州洛阳城中的细作们发来密函,大致之意是东魏的齐王高洋逼着圣上封他为相国。
其实,此事早在萧绎预料之中,却未想到来得如此疾速。甚至,在萧绎看来,虎父无权子,高洋若登相国之位,篡政则在眨眼之间,那跛足侯景岂不是更无了去处?萧绎说:“齐王若称帝,以他之强硬心肠,定将绝了侯景之后路,那跛足贱奴必与我死战到底。俗话说,狗子急了胡跳墙,兔子急了乱咬人,更何况他本就是一个娴熟军旅,精通野战攻防之人,所以,这一南一北而来之密函,真真是令我顿生内忧外患之感也。”
阴元夏躬身倾听,面色沉重,心中却是把准了分寸,缓缓地说道:“以大王之武略,一旦时机成熟,焉能让侯贼归北?今日标下在此先撩一句话,将来之决战时,侯贼若逃出我大梁国界,我阴元夏将自刎于远安门外,以罪谢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