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屏年纪还小,哪里被男子搂过肩膀?她瞥了眼独孤谋搭在她肩头的手,一下就羞红了脸,低下头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看了眼四周,趁着没人看到,忙上去拍开了独孤谋的手,将银屏拉到身旁,对独孤谋道:“你是驸马,应该检点着些。” 独孤谋不以为然地撇嘴,道:“我不过是想跟银屏打听点事儿,你至于这么着急忙慌的吗?” 我嗔了他一眼,“打听事儿用得着勾肩搭背吗?被公主殿下看到,银屏可吃不了兜着走!” 独孤谋张了张口,还欲跟我斗嘴,银屏忙打岔道:“公主殿下刚进去就挨了皇上一通训诫,不过,奴婢出来时,王公公偷偷跟奴婢说,让驸马爷进去后跟公主殿下赔个不是,好叫公主殿下有个台阶下,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又没错,凭什么让我给安康赔不是!”独孤谋指着鼻子,不满道。 我笑看着他,揶揄道:“既然是王公公特意交代的,定是皇上的意思,你自个儿掂量着办吧。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死都不怕,还怕赔不是?” “唉!死就死吧!”独孤谋耷拉着脸,一面走向宫门,一面不停抱怨,“难怪连孔老夫子都要哀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想来老夫子也吃了女人不少的亏!” 我与银屏相望了一眼,都“噗嗤”笑了起来,紧步跟上,拿手杵了下独孤谋的后背,嗔道:“你可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他回头盯着我,取笑道:“这回我还真就一竿子把人都打下水了,尤其是你这个鬼丫头,谁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一皱鼻子,“你无须担心,反正我又不嫁给你。” 他朝天翻了翻白眼,“那我是祖上积了大德。” 被他一番挖苦,我心里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反唇相讥道:“我看谁嫁给你才是老天不开眼,祖宗不显灵呢!” 他一听,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忍着笑道:“好啊,你这鬼丫头的胆子也太大了,你编排安康的祖宗,不就是在编排皇上的……” 我一阵懊恼,赶忙捂了他的嘴,赔了个笑脸,“独孤公子、独孤少爷、独孤驸马,奴婢错了,您大人大量,就当耳朵聋了,什么都没听到。”说完,放开手,推着他一路进了紫宸宫。 时光如水,流逝轻盈,弹指间,两个多月又过去了,天策军统领的人选至今未有定论,朝堂上纷扰依旧,众臣口沫横飞,争论不休。 这段时间皇上一直歇在紫宸宫,许是受了淑妃那份清心恬淡的影响,已没有了先前的躁郁,面上反倒添了几分平和安详,闲暇之时,还会与我说笑几句,聊聊西域,聊聊宁远。 大概是因为戎马半生的缘故,他对战马特别的感兴趣,总是不厌其烦地向我打听宁远的大宛良驹,然后又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的六匹宝马坐骑。 在说到“拳毛騧”这匹曾立下大功,却在与刘黑闼的大战中身中九箭,战死在两军阵前的坐骑时,甚至会热泪盈眶。 有时,我不禁会暗问,眼前这个被尊为“天可汗”的一代明君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可以狠下心肠杀死自己的手足兄弟,却又会为了一匹战死的坐骑而痛哭流涕。也许你可以称他是至情至性,爱憎分明;或许这就是帝王之心,让人难以猜度。 这天清晨,几阵隐隐的闷雷过后,天开始阴沉下来,瞅着似要下雨,我拿出往日积存的夹竹桃叶翻了翻,所剩无几,遂想着趁天雨未下,再去采些备用。 提了竹篮,刚出紫宸宫走了没过久,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正缓步迎来,身形略带佝偻,脚步轻浮,连走路的姿势都透着难言的阴郁,待看清来人,只觉背后直冒凉气,心中恨意顿生。 我平缓情绪,赶紧退到路旁,俯身施礼,“奴婢见过张公公,张公公万福!” 张汝昌缓缓伸出拢在衣袖中的手,轻抬了抬,让我起身,一面瞅了眼天空,阴阳怪气道:“大雨将倾,芸儿姑娘这是要上哪儿啊?“ 我立起身,低着头回道:“淑妃娘娘平日里服用的一味药已将用尽,奴婢想着再去采些,怎知如此巧合,会在此遇到张公公。” 张汝昌扯起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道:“有心自然巧。” 我怔了怔,原来他是特地来找我的,估摸着绝没有好事。忙堆着笑脸道:“张公公有事找奴婢,只需遣人来知会一声,何劳公公大驾亲临?” 张汝昌阴笑了一声,嘴角轻扯:“芸儿姑娘是淑妃娘娘身边的红人,咱家怎可怠慢。” 我垂首道:“张公公说笑了,不知公公找奴婢何事?” 他道:“这两年,姑娘陆陆续续给咱家送了不少奇珍异宝,咱家无功受禄,心中惭愧,总想着要当面谢谢姑娘,奈何宫中事务缠身,寻不到闲暇,今日刚好得空,就想着此事是万万拖不得了。” “不过是奴婢的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怎敢劳烦公公亲来道谢?”我一面口中言道,一面心中暗想,你会有如此好心? 一念方尽,只见张汝昌从袖管中摸索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递了上来,“听闻皇上这几日龙体欠安,咱家是忧心如焚。这是九宝玉参丸,乃是以千年人参秘制而成,是咱家特意命人从高句丽重金购得,请姑娘代为呈给皇上补身。” “张公公真是一片拳拳之心。”我佯装笑脸,伸手接过,“公公为何不亲自呈给皇上?” 张汝昌道:“皇上在紫宸宫中静养,咱家岂敢叨扰,自然是麻烦芸儿姑娘代劳了。”说着他又掏出一个小瓷瓶,塞到我手中,“这瓶东海明珠制成的珍珠粉是咱家送给姑娘的,加入水中调以蜂蜜一起服用,可以明目解毒,润泽颜色。” “不过。”他忽然伸手轻捏起我的下巴,盯着我,阴测测地笑道,“芸儿姑娘肌肤似雪,艳若桃李,不需这珍珠粉滋养就已经够销魂了,难怪侯将军会为姑娘神魂颠倒。” 被这个老妖怪用猥琐的目光盯看了一会,我浑身一阵恶寒,胸中怒意激荡,却又明白现在还不能得罪他,遂强压着怒意,绷住脸色,轻轻转头躲开他的手,嫣然一笑道:“张公公谬赞,奴婢的年纪渐渐大了,这珍珠粉正好适用,多谢公公厚赐!” 我抬头望了望天空,随即俯身又道:“天色渐暗,恐怕会是一场大雨,奴婢该办的事还未办妥,张公公若没有其他事情吩咐,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张汝昌微微点头,“去吧。” 我未再看他一眼,起身就从他身旁匆匆绕过,待转过墙角,我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立时沉了下来,想起张汝昌那色迷迷的眼神,只觉恶心想吐,一面卷着衣袖狠命擦拭下巴,一面心中暗骂,张汝昌,你这个死阉人!腌臜货!迟早有一日,我会找你算清瑞锦的血债和今天的这笔账,你最好求神拜佛保佑自己千万别死得太早! 我一面口中骂、心中恨,一面埋头猛走,待惊觉时,发现早已拐错了方向,离御花园已经很远,天又开始下起了小雨,一时也没心情再去采夹竹桃叶,随手扔掉竹篮,回房而去。 回了屋,心中仍是有气,打了几盆清水,狠狠将脸洗过数遍,心中恶心感方有所减轻。待心绪稍定,又开始琢磨张汝昌的用意,皇上向来不待见他,他今日无端跑来献药,无非是想探探皇上的情形,可他为何提到侯承远? 想来也是听到风声,认为皇上此次诏侯承远回京是想让他统领天策军,于是就把宝压在他身上。张汝昌今日送我东海珍珠粉,许是知道我与侯承远以前的事,想借由我去笼络他。 这老妖怪在两朝宫中混了大半世,果然诡计多端,只可惜他这次打错了算盘,想拿我去施美人计,门都没有!他既不是王允,我也不是貂蝉,而侯承远更不是吕布! 心中越想越气,瞥了眼案上的珍珠粉,随手拿起就想扔了,可转而一想,张汝昌虽不是个东西,但这东海明珠制成的珍珠粉却是天下难得的好物,扔了岂非可惜,正好给我安神定惊。心念至此,打开瓶子,仰头就把珍珠粉尽数灌进口中,用水服下。 重新梳了头、上了妆,正坐在凳上生着闷气,银屏跑来,见我气鼓鼓的,问道:“姐姐这是怎么了?是谁惹姐姐生气了?” 我摇头道:“没什么,刚才在外面不小心被只癞皮狗蹭了一下。” “癞皮狗?”银屏伸着手指抵住下巴,似在很认真地思索着,“宫中没养狗啊。” 她这副单纯天真的模样倒是让我的气消了不少,随便又编了个理由,“许是从外面跑进来的野狗。” 银屏“哦”了一声,上前扯着我的胳膊,满脸兴奋道:“姐姐,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吧。” “凑热闹?凑什么热闹?” 银屏道:“今天是靖边侯入宫觐见皇上的日子,皇上特意在翔鸾阁设宴为他接风,好多宫女都跑去承天门看热闹了,都想一睹靖边侯的英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