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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嫌

莫名其妙挨了我一通骂,他摸摸鼻子,回瞪着我道:“你个小泼蛮,还长本事了,学会恶人先告状了,跟个没头苍蝇似的,这是要上哪啊?”    “自然是回紫宸宫了。”一面向他伸出了手,“还不扶我一把!”    他伫立未动,怔看了我一会,取笑道:“我看你那脑袋瓜子还真是被撞糊涂了,你自己瞧瞧,这是什么地方。”    我闻言,探头四下看了看,惊了一跳,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武德殿外,忙又向他伸了伸手,促声道:“我腰疼腿麻,使不出力,快扶我起来!”    独孤谋双眉微挑,笑着道:“若换了平日,别说是扶你起来,就是抱着你回紫宸宫也没问题,不过,今日怕是不行。”    我疑惑地一拧眉,就见他侧身让出几步,一个身着戎装,身形魁梧的熟悉身影赫然入目。    我心神一震,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撑着爬起,转身就想躲,还未及提步,就被一只大手挽住了胳膊,“我真有这么可怕?见了我就想逃?”    眼见脱不了身,只得转回去硬着头皮向侯承远行了个礼,“奴婢见过侯将军。”起身时眼角瞥过他的脸,三年的边关磨砺,让他的眼角眉梢浸染了尘世沧桑,一双明眸中透着桀骜锋利的杀气,为他原本英朗的脸上更添了几分刚毅。    他面无表情地静静目注着我,手中却紧抓着我不放。    被他看得心慌意乱,我用力抽手,急道:“你放开我,前面就是武德殿,被人看见你我在这边拉扯,传到皇上耳中多不好!”    我一面口中说着,一面眼巴巴地看向独孤谋求助,他无奈地摊手摇头,“你们这档子事怎一个‘乱’字了得,我可不想掺和。”说完,提步就走了。    我内心深处愁肠百转,面对侯承远,总觉得心虚不安,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毕竟是我有负于他。    正心中忐忑,听他道:“有些事,不是说躲就能躲得开的。你既不愿在这里说,那我们就换个地方说说清楚!”    他拽着我左拐右转来到一处僻静地,松开我的手,看着我道:“说吧。”    我侧头避开他的视线,略定心神,淡然道:“该说的三年前就已经跟你说清楚了,如今我无话可说。”    “你无话可说?可我有话要说!”    他紧走两步,伸手挑起我的下巴,凝视着我的眼睛,眼中的桀骜锋利在瞬间消失无踪,只余淡淡的哀伤,“告诉我,为什么?”    我一侧头避开了他的手,“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他目光闪动,动容道:“独孤谋已经把事情都告诉了我,你为什么这么傻?”    这个独孤谋真是个破嘴篓子,连这点事都守不住,我暗暗埋怨,侧回头,叹气道:“事已至此,再探究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他沉默了半晌,缓缓道:“这两年,我前前后后向皇上请过好几次婚,希望皇上看在我薄有军功的份上,将你赐给我,可是皇上始终没有答应。”    我浅浅一笑,道:“你不必劳心费神再做这般无用功,皇上是不会答应的,至少短时间内不会答应。”    “为什么?”他剑眉微蹙了一瞬,“是因为我父亲?”    我颔首道:“以前是因为潞国公反对,皇上不愿驳了他老人家的面子,如今则是又多了一层原因,淑妃娘娘暂时还离不开我。”    他长叹了一口气,微眯双眼看向天空,默默出了会神,忽然道:“他……回来了,你知道吗?”    我黯然点了点头,迟疑了半晌,支吾着问:“你可知道,他……他为何回来?”    他收回视线,转眼看着我,眼中满是无奈,“这么多年了,你还忘不了他?天下万苦,相思最苦,你在宫中日日操持劳役,夜夜为他牵肠挂肚,可他却在海外乐得逍遥。你看看你,都瘦了一大圈,也憔悴多了,你如此为他,到底值不值得?你真傻!”    我浅笑着微微摇头,回看着他道:“你不傻吗?到现在都未娶妻,值得吗?”他默然未语。    静默了会,我淡然又道:“值不值得,你我都心中有数,明知前路是万丈悬崖,若不回头只会粉身碎骨,却还是义无返顾。”    他嘴角也噙起了一抹淡笑,缓缓点头道:“你与我一样,都是傻子,为什么两个同样傻的人就不能在一起?”    我无奈地笑了,道:“事事难料,或许会有那么一天,只是不知是何期。”    侯承远道:“我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你也该好好为自己打算,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你爹想想。我回长安时,曾顺道去看过他,这两年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身子骨也没以前壮实,他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很挂念你。”    提起阿爸,心伤满怀,原以为宫中的生活已让自己习惯压抑内心的真实感受,不再大哭、大笑,但此刻仍忍不住热泪盈眶。    侯承远踱步到我身前,伸手抹去了我脸上的泪水,默默凝视着我,待我情绪稍缓,轻笑道:“若有机会,就莫要再犹豫了,你就当是为我着想,侯家如今就只剩我一个男丁,将来能否延续香火可就在你的一念之间。”    他的话让我觉得好气又好笑,抽出绢帕拭了拭眼眶,笑瞪着他道:“你把侯家传宗接代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这一把赌得未免也太大了些。”    侯承远笑道:“有赌未必输,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办法让你离开这里。”    他仰头又望了眼天空,神色一时显得凝重,意有所指道:“黑云压城,山雨欲来,暴风雨前的天空总是格外的宁静,你以后在宫中行事一定要更加谨慎小心。”    我轻轻点头,脑中又想起皇上诏他回京的事,静默了片刻,忍不住问道:“皇上诏你回京是不是为了天策军统领的事?”    他沉思了一瞬,徐徐道:“我原先也这么认为,可那日在翔鸾阁见到李琰后,我就隐隐感觉到皇上对于天策军统领的人选早已有了决定。”    “李琰!”    他轻叹一声,脸上的凝重似乎也随着这声叹息消失不见,眼中莹莹透着轻松,“这样也好,我不用留在京城看着乱糟糟的一切上演,眼不见为净。”    我微一颔首,心中感慨,他再不是以前那个冲动莽撞、意气用事的侯承远了。想了想,又问:“你何时回幽州?”    侯承远道:“我也说不好,具体还须看皇上的意思。怎么?你是不想看见我么?”    我笑嗔了他一眼,并未搭腔。    两人沉默了很久,他见我再无话可说,轻叹口气,随意摆了摆手,转身欲走,我犹豫了下,叫道:“承远!”    他定住身形,回身看着我,“还有事吗?”    我沉吟了会,摸着脸,努嘴问道:“我现在是不是真的已经人老珠黄了?”    侯承远面色一怔,愣了好一会,朗声笑了起来,“你很美,比以前更美。”    他顿了顿,微敛笑意,又道:“不管你表面看起来多么坚强,骨子里仍是个小女人。女人就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属于自己的家。”语毕,又凝视我半晌,提步向太极宫而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一下感觉轻松了许多,与他多年的心结就这么解了?坦诚相对或许比深埋心底更容易解决问题。    数日过去,一直悬而未决的天策军统领的人选终于在众大臣的一片惊疑声中由皇上一锤定音,事前的猜测多种多样,可他们大概连做梦都没有想到,皇上竟然会将大唐帝国最精锐的军队交给一个无端失踪三年,如今又凭空出现的“闲人”手中。    众臣虽多有不满,但皇上圣意已定,谁又敢真的去质疑呢?就连一向最敢言直谏的魏征这次也敛了他一贯的锋芒,以沉默来支持皇上的决定。    相比朝廷中大臣左右权衡利益、锱铢必较,宫里的太监、宫女看待此事则要现实得多,用他们的话来说,如今若论宫中除了皇上的嫔妃外谁最不能得罪,排头位的便是这位半途杀出来的云中侯。    他们混迹于宫中,对于谁能真正要了他们的小命,通常比别人更加敏锐。因为稍有些头脑的人都能看明白,皇上将指挥天策军的兵符——九龙印玺交给了李琰,却未授他一官半职,其用意很明显,没有官职就没有隶属,也就不必受任何人的节制,只听命于皇上。    手握重兵却无人节制,这本身就是一件可怕的事,我想除了当今天子,怕是无人敢做出如此的决定。    此事甫息,一事又起,却是百年难遇的奇事。数月前,直太史李淳风在灵台看见北魏的铁仪,由于天长日久,风吹雨打,铁铸的仪器已经生锈、转动不灵。于是,他参考了铁仪,设计了一架铜的浑天黄道仪。    历经数月,这架浑天黄道仪终于在日前被建造完成,李淳风还据此预测出不日将有“烛龙衔火”的异象。消息不胫而走,人人都在惊异中期盼,我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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