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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承乾(一)

我行礼致谢,将纸包接过在手,随着孙太医一起匆匆向东宫而去。    人还未到东宫,远远就望见东宫门前人头攒动,黑压压地跪了一地,不停有凄厉的哀嚎从其间传出。    待到近前,方才看清,跪着的都是侍奉东宫的宫女和太监,皆面带惊恐之色,瑟瑟地抖着。在他们面前,几个太监伏身在地上,东宫宿卫正执杖用刑,哀嚎正是出自他们之口,声声入耳,不禁令人汗毛倒立,心惊不已。    门口的台阶上,太子一身常服,撑头斜倚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中,大瞪双目,怒视着跪在台阶下的一众宫人。十五岁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已不小,正值青春年少,激情满怀,但眼角眉梢间堆砌的万般愁绪分明在告诉着别人,他那略显稚嫩的肩膀上已承载了太多的负担、太多的期望,似已快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视线扫过太子左右,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侯承远一袭藏青锦袍负手挺身立在太子的身侧,眼神冷傲地俯视着众人。侯家一向支持太子,所以他出现在东宫,我并未觉得奇怪。    他一眼便看到了我,与我视线相触时脸色微变了一瞬,随即又神色如常地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小太监引着我们,趟过跪着的人群,行至台阶下,躬身向太子行了个礼,道:“太子殿下……”    他的话刚开了头,太子已不耐烦地向着身后挥了挥手,示意他带我们径直入内。    入了东宫,小太监将我们安置在偏厅,看着孙太医和一众太医署医工忙得热火朝天,我正想去帮把手,这时,忽听到门外有人轻声唤我的名字,我听出是侯承远的声音。    刚走出偏厅,侯承远便将我拉过一旁,问道:“你怎么来了?你不会是来看热闹的吧?”    我回道:“这热闹我可不想看,我原本是去太医署取药……唉,一时也说不清楚,总之可不是我自己要来的。”    “取药!你生病了?”侯承远脸色突变,眼带忧虑,细细打量着我的脸。    “没有。”我伸出烫伤的手,在他眼前晃了下,“只是不小心烫伤了手。”    他轻握住我晃在他眼前的手,端详了半晌,怜惜着道:“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让人省心。”    我含笑嗔了他一眼,没去接他的话茬,心想,他仍将我当成了小姑娘。    凄厉的惨叫又再传来,心中一阵不舒服,我忍不住轻声问侯承远:“太子是怎么了?平素那么温和的人,怎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侯承远放开我的手,略显无奈道:“不顺心的事都挤在了一块,脾气再好的人也受不住。”    我嘟囔着说:“再不顺心也不能拿手底下的人撒气呀。”    侯承远微笑地看着我说:“在宫中浸润了多年,你这烂好人的脾气倒是一点没变。”    他略顿了下,忽而又道:“芸儿,既然你喜欢做好人,莫不如今天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我不解地回视着他,问:“什么意思?”    他转头指了指宫门外,悠悠地说:“解决了太子的烦心事,不就可以免去那些太监、宫女的皮肉之苦了吗?”    我“啊”了一声,笑着说:“你还真把我当根回事儿啊,我区区一个宫女,何德何能可以解决太子的烦心事?”    侯承远忽然抬手在我的额头上轻敲了下,笑道:“你少跟我装蒜!这两年你在宫中混得风生水起,可不是光凭运气好就能办到的!”    “好痛!”我揉着额头,噘嘴瞪了他一会,见他只是盯着我,唉!看来想避是避不过了,撇了撇嘴道:“你姑且把太子的烦心事说出来听听,至于我能否帮得上忙,那就另当别论了,你可别抱太大的希望。”    他点了点头,缓缓讲道:“皇上命太子负责督办往边关运送粮草事宜,可从全国征收的粮草刚运到永丰仓就突遇了渭河大水。而永丰仓就位于华阴县东北渭河南岸的广通渠口,眼下洪水虽还未到永丰仓,但已是朝不保夕,若永丰仓被大水冲毁,粮草被淹,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我蹙着眉,想了想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眼下边关的天气已经日渐严寒,守军若无足够粮草过冬,怕是会生出变故!”    侯承远赞同地一点头,叹气道:“我在边关领军三年,很清楚粮草对于守军的重要性。前年右屯卫军有军士哗变也就是因为吃了发霉变质粮食,所幸当时皇上迅速派军弹压才未酿出大祸!”    我道:“想要保住粮草,办法只有两个,要么堵住渭河的溃堤,或者将粮草移出永丰仓。”    侯承远点头道:“粮草众多,一时也寻不到合适的地方收纳,再者时间上也来不及。原本堵住渭河的决口是最有效的办法,可连用来装沙石的麻袋都凑不齐,又该拿什么去堵决口?再好的办法若是碰到有心人的刁难也一无用处。”    有心人的刁难?看起来此事又与太子的那些兄弟有关,别人谁又敢刁难太子?我低头默默想了很久,仓促之间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遂摇着头道:“这次我真的无能为力。”    侯承远似笑非笑地斜睨着我,看他的神情似乎是以为我在敷衍他,我很认真地说:“若想堵住渭河的决口,我有办法,但若想保住粮草,我没有把握。”    侯承远疑惑道:“堵了决口不就可以保住粮草吗?这两件事好像并不冲突。”    我含了丝浅笑道:“你若听了我的办法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他双眉微拧,朝我下颌微扬,示意我说下去。    我接着道:“永丰仓存放的都是准备运往边关的粮草,为了方便运输,应该早已分装成袋,只要将这些粮袋往渭河决口一填,粮食遇水发胀,自然可以堵住决口。至于需要多少粮袋才能堵住决口,我就不得而知了,若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剩下不少,若运气不好……”说到此处,我已觉得没必要再说下去,抬头直视着侯承远。    他沉思了良久,点了点头,“这似乎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就是不知太子敢不敢赌这一把。”    我沉吟片刻,瞧了眼四周,轻声说:“‘蝮蛇蛰手,壮士解腕’,太子是大唐的储君,若连这点魄力都没有,将来何以能统帅各族,威服四海?”    侯承远赞许地点头,笑道:“你说得不错,凡事都在取舍之间,我果然是问对了人。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当年在栖凤谷时,李大将军究竟教过你些什么?”    “不告诉你!”我挑眉朝他一笑。    他伸出手指一点我的前额,“你这小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    我往他身前凑近了两步,看着他,玩笑道:“你把它敲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侯承远朗声笑了起来,眨眼道:“那不行,我可舍不得。”    两人相视而笑,半晌,他端正神色,侧头又指了指偏厅,“拿了药就早些回去,以后做事多留神。”说完,提步就往宫门行去。    我突然想到还有些事忘了交代,忙又叫住了他,“大米遇水而烂,千万不能用米袋去填决口,要用谷物、玉米或者大豆之类的粮食。”    “记住了。”他回身暖暖一笑,“剩下的你就不必操心了,回去吧。”    我含笑着向他一点头,他复而转身出了东宫大门。    许是因为侯承远的关系,这几日太子的事一直在我心头萦绕不去,洪水退了,也不知道太子有没有用我的法子?粮草不知道保住了没有?边想边信步踱回房,刚踏进院子,一眼就看到房门大开,银屏一脸诚惶诚恐躬身立在门侧。    我疑惑地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    银屏瞅了瞅屋内,低声道:“太子!”    我轻“啊”了一声,这人还真不禁念叨,想什么来什么!只是太子纡尊前来,所为何事?难道是粮草的事办砸了,找我兴师问罪来了?    脑中盘算不停,银屏轻扯了下我的衣襟,叫了声“姐姐”,我立刻收回心神,理了理衣裙,深吸口气,躬身挪进了屋子。    李承乾背对着门口坐在凳上,手中拿着一只茶盅在随意把玩。    我站定,俯身行礼道:“奴婢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福!”    李承乾闻声,将茶盅搁回了案上,转过身面对着我,抬了抬手,“不必多礼,你是上官芸儿?”    我直起身,垂首回道:“奴婢正是。”    “用粮袋堵决口的主意是你出的?”他开口便直入主题。    我心里忐忑不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不过太子既然找上了门,应该早已知道是我的主意,就算否认也无济于事。想了想,只得硬着头皮承认,声音因紧张竟有些磕巴:“回禀太子殿下,是……是奴婢的主意。”    许是看出我神色张惶,李承乾轻笑了几声,道:“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正好相反,我今日是来道谢的。”    道谢?我不由抬起头,望向了李承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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