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视线徘徊于雪地与花圃之间,偌大的庭院里,梨树沉默,杏树无语,就连最是花容绰约的芍药也不见踪迹,娇嫩的花瓣,又怎经得住这样的雪打风摧? 看着满目的萎败,不禁伤怀,无情莫过于苍天! 苍天无情,那人呢?他呢? 他若无情,为何要几次三番地提醒我潜藏的危险? 他若有情,又为何待我这般冷淡疏离? 想着,手不经意间划过他的大氅,当年与他在秋日斜阳下的竹林中诀别的情景又跃然心间,一句“永不原谅”,早已道明了结果。 我心中酸痛,苦笑起来,有情如何?无情又如何?我与他终究跨不过那道血的鸿沟,注定要在爱恨间纠葛一世。 迎着寒风,我遥遥望着龙渊阁方向,长叹口气,此刻,你是否正在忍受着寒冬雪夜的煎熬,又默然立了半晌,伸手关上了窗户。 红梅正俏时,迎来了入宫以来的第四个岁除,按照旧例,今夜要彻夜守岁,直待元正日破晓。 出于对民间守岁风俗的重视,每到岁除之夜,皇上都要和众位娘娘、皇子、公主与贵戚、重臣以及驸马们聚会宴饮,今年自然也不例外。唯一不同的是,太上皇因身子欠安的缘故,今年并未出席。 宴席设在翔鸾阁,桌案呈品字在大厅中排开,正中摆放着一只硕大的方鼎,鼎内熊熊燃着火焰,彷佛就是一个巨大的暖炉,烘烤得室内分外温暖。 周围早已坐满了人,彼此觥筹交错,饮酒笑谈,看着和谐喜气,热闹非凡,可那一张张笑脸下面,又会是怎样的一颗心?谁也不知。我只知道,在这一派欢声笑语中,明争暗斗,无处不在。 我静静立于淑妃身后,不时偷眼去打量各座,太子李承乾春风满面地与来跟他寒暄的大臣对饮,皇上将操办万国盛典的重任交托给他,足以证明他如今的地位越发的稳固,心情好是自然的。我一个主意竟会产生如此大的后续效应,这一点连我自己都未曾料到。 有人得意自然就会有人失意,此次未能将操办万国盛典的差事争到手,对于并非长孙皇后嫡出的蜀王李恪来说,无疑是个不小的打击,看着太子的春风得意,心中想必也是煎熬,可他身上毕竟流淌着世间最高贵的血液,即使身处下风,面上却看不出丝毫端倪,依旧举止高贵得体,谈笑自若,礼数周全地待人接物,任人无可挑剔。 我看在眼中,不自觉地感慨,李恪拥有成为一个好皇帝的所有条件,智慧、胆识、城府,还有王者的决断与霸气,一样不缺,平心而论,他的确比李承乾更适合继承皇位。 而魏王李泰,自幼聪敏绝伦,心智狡黠,演技也是一流,明明惦记着储君之位却还惺惺作态,不时与毗邻而坐的李承乾把酒言欢,俨然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 相比起两位兄长的不动声色,燕王李佑的表现就显得幼稚,甚至可以说是愚蠢,他时不时就拿眼瞟向李承乾,眼神中分明带着恶毒。 这一幕“暗争锋兄弟阋墙”的戏码令我唏嘘不已,暗自叹了口气,转开了眼光。 另一边厢,兄弟相争的连锁反应更让我觉得无奈,原本情同手足的侯承远与柴家兄弟以及程怀亮,如今却是形同陌路,连一丝半点的交集也无,各自埋着头饮酒吃菜,眼中都带着一丝怅然。连带着本身没有立场的独孤谋与秦怀玉都是一脸悻悻,全然没了兴致。 发生这样的事我早有预料,可此时看来,仍觉痛心。 我目光到处游离,扫视过一周,却未见李琰的身影,想是未来赴宴,这倒是符合他一贯的行事作风,他一向不喜交际场合。又略微看了看,似乎李靖也不在席间,自从晋升了尚书右仆射,他行事是越发的低调,这父子俩的脾气倒有几分相似。 目光流转间,突然发现刚刚仍在埋头饮酒的侯承远此时已不见人影,摆桌案上的一坛子酒也随之没了踪迹,他今晚的心情不太好,该不会是躲到哪个角落借酒浇愁去了吧?屋外天寒地冻,若是醉倒,怕会出事! 默默想了会,不免忧从心起,遂躬身上前附在淑妃耳边,低声求道:“娘娘,奴婢有事,想出去一趟,请娘娘恩准。” 淑妃并未多问,侧头瞅了眼屋外,微微颔首,“你若有事,自去办吧,就不必回来了,此处有银屏侍候足以。夜里天寒,小心别冻着。” “多谢娘娘恩典!”我俯身行礼告退,向银屏仔细交代了几句,从她手中接过披风,缓缓退出了翔鸾阁。 出了翔鸾阁,我一路边打听边找寻,顺着守卫军士的指点竟到了龙渊阁下。 龙渊阁位于承天门附近的宫墙之上,是天策军中军的所在地,侯承远来此处何干?莫非………… 我心中“咯噔”一下,未及多想,拔腿便想登上城墙,却被身后突然伸出的一只大手制止,“你疯了!” 是独孤谋的声音,我怔了怔,回头去看,却见秦怀玉也在,和独孤谋并肩立于我身后。 独孤谋紧拽着我的胳膊,皱眉道:“平日里你最是心思细致,可关键时刻却又总犯糊涂。” “你看清楚了,这是什么地方!你一个小小的宫女就敢擅闯龙渊阁,天策军的将士不用请示兄长,就能一刀杀了你!”他抬头指着城墙上方的龙渊阁。 经他提醒,我才顿然醒悟,刚才一时心切,竟未深想一层,此刻回过味来,方^觉后怕,即使在这凛夜寒风中,也不免惊出了一身冷汗。 心惊过后,又是焦急,侯承远深夜至此,定是来找李琰的,他二人原本就关系平平,而且因为我的缘故,侯承远对李琰心存不满,他今日的心情又不甚舒畅,可不要起冲突才好! 思虑过后,眼带着急地望着独孤谋道:“听守卫的军士说,承远上了龙渊阁,我怕…………”我瞥了眼秦怀玉,咬着嘴唇,未再说下去。 独孤谋与秦怀玉相望了一眼,道:“我们看承远和你一前一后出了翔鸾阁便跟了出来,谁想你一路竟到了这里,原以为你是想找兄长,可听你刚才的话又似乎并非如此。你老实告诉我,承远和兄长,你心里更担心谁?” 更担心谁?这个问题我从未想过,一下犯了难,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静静等着我的答案,半晌,见我一脸为难,轻叹了口气,似乎是放弃了刨根问底,摇着头感叹道:“女人心海底针,真是让人捉摸不透!”说着,他提步迈上了台阶向龙渊阁而去。 “杵着干嘛,还不上来?去晚了,你这红颜可真就成祸水了!”独孤谋站在宫墙的台阶上,回身似笑非笑地俯视着我,口气中颇多嘲笑。 我哪还有心思跟他做口舌计较,应了声,紧走几步与秦怀玉一起跟了上去。 还未上得龙渊阁,就已听到断断续续的金石之声,我不禁放缓脚步,凝神细去辨听,心头蓦地一紧,这分明就是兵器交锋的声音!愣了片刻,慌忙冲上了宫墙。 宫墙上点着火把,却仍显昏暗,火光闪动间,两个黑影沿着一尺宽的墙沿迅速移动,飘忽不定,不时地相错而过,身影交叠的瞬间火星四溅,迸发出激烈地争鸣声。 枪出如龙,长刀似虹,点点寒芒迎上刀影憧憧,激射出漫天耀眼的火花。“叮叮当当”地撞击声,每一声都似惊雷,穿透耳膜直达胸中,剧烈地激荡,让我的心越跳越快,似将跳出胸腔! 我在原地怔看了好一会,才略微定了心神,正想上前阻止,却被独孤谋伸臂拦下,我紧蹙着眉头,不解地望向他。 他一笑道:“这是男人之间特有的对话方式,我看你还是莫要打扰的好!” 男人之间特有的对话方式?都说女人的心似五六月的天,难以捉摸,我看男人的行为才是风云莫测,让人难以理解! “姑娘大可放宽心,他们身上并无杀气,不过是切磋武艺罢了。”许是看出我仍难释然,一直沉默着的秦怀玉终于开口了。 闻他此言,我又侧回头去细作打量,借着晃动不停的火光,看清了二人的神情,凛然之中嘴角竟都含着一丝浅浅笑意,亮如晨星的眸子中凝聚着光华,但无丝毫杀意,我这才稍微放下了心。 只是在这寒风凛冽中,李琰仍身形灵动,翩翩如燕,似乎未受任何影响,看来寒痹之症并没有发作,难道已经痊愈了?可寒痹之症又岂是轻易能治得好的?这三年来你身上究竟又发生过何事? 正自困惑,忽听秦怀玉叹道:“枪乃百兵之王,更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李兄单凭一柄横刀就能与至强至霸的罗家枪周旋,而且丝毫不落下风,当真不简单!” 他眼睛一刻不离李琰,用手肘轻一搡独孤谋,“你说,若战到最后,谁能取胜?“ 独孤谋悠悠道:“若是比武切磋,承远更胜一筹,但若是以死相搏,可就难说了。反正自小到大,我一次都未胜过兄长。” “哦?”秦怀玉略带诧异地转眼瞧着独孤谋,“一次都没有?” 独孤谋静了片刻,接着道:“兄长也未曾赢过我。” 秦怀玉微微点头,轻笑着说:“他还是一贯的高深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