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承远轻“哦？”了声，微微蹙眉，问道：“是哪十败？”　　　　“军中有贤能而不能用者败；上下不相亲而各谈己长者败；赏罚不当而兵士多怨者败；知而不敢击，不知而击者败；地利不得，而卒多战阨者败；劳逸无别，不晓车骑之用者败；觇候不审而轻敌懈怠者败；行于险道，而不知深沟绝间者败；阵无选锋，而奇正不分者败。凡此十败，非天之殃，乃将之过……”　　　　《六军镜》中所述兵谋，大多是寄妙理于实例，语浅意深，越仰望越觉高明，越钻研越觉艰深，但通透之后，又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令人欲罢不能。当年我研习时便是如此，如今侯承远亦是如此，一连数个时辰，似乎意犹未尽。　　　　我不是个好老师，但侯承远一定是个好学生，聪颖善思，每每遇到问题都能举一反三，假以时日，在兵谋方面定能学有所成。对此，我颇感欣慰，但他也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他的傲，这或许是大多数士族子弟的通病，平日里被人百般捧着、敬着，难免眼高于顶，目中无人，若在平常也就罢了，但统兵作战之人可以有傲骨，但绝不可有傲气。否则临阵之时容易产生轻敌之心，轻敌是用兵之大患。再者，也不易和部下处好关系。　　　　思念至此，我一本正经望着侯承远道：“有一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侯承远灿笑道：“你我之间，有话自可直言，还需如此谨小慎微吗？”　　　　我略略迟疑，道：“我说了你可不能生气，也不准不高兴。”　　　　他笑着点了点头，“我怎么会生你气呢，说吧。”　　　　我暗吸一口气，婉转道：“西楚霸王项羽勇武盖世，气压万夫，带领八千江东子弟起兵反秦，而后雍丘之战以一人之力于万军之中斩杀秦将李由，又破釜沉舟，以寡击众，于巨鹿杀苏角，擒王离，九战九捷，收服大将章邯，直至灭暴秦，册封十八路诸侯，威震海内，军势之盛当时无二，但最后却仍落得垓下自刎的下场。究其原因，是项羽自身性格缺陷所致，残暴不仁，多疑好杀是其一；其二就是傲，自恃贵族出身，武勇绝伦，就眼高于顶，与上下不能相亲，致使部属多反叛。”　　　　我停顿一下，特意留心侯承远的神色，见他仍是如常的样子，方才小心翼翼又道：“你出身世家，年少便得享高官厚禄，又以武勇知名于世，常怀骄傲之心原本也是无可厚非，但凡事皆要有度，不能任其滋长，毫无节制，否则于你将来统兵作战都不是好事。”　　　　侯承远听到这里，才微怔了一下，“你是说我也如项羽一般残暴、眼高于顶？”　　　　我摇了摇头，“自你我初次相识，你助我脱困，我就知道你这个人是刀子嘴，豆腐心。”　　　　侯承远一笑未语。我轻叹口气，郑重了脸色道：“可你的傲，在我看来，与项羽的傲并无二致。当年在飞骑营时，除了几个与你自□□好的儿时伙伴，我从不见你与他人友善。我在幽州这些时日，见到的情形也与当年类似，除了赵怀礼、赵怀恩等少数几个人与你还算亲近，军中其他军士对你都是敬而远之的，你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一方镇守，若与部下不相和睦可不行。”　　　　我又顿下，想到接下去要说的话，有一瞬间的迟疑，但转念又想，这全是为了他好，遂把心一横，接着道：“就拿李琰来说，性格虽也清冷，但他持军严缓有度，待部下也是体恤有加，相待甚厚，所以部下都乐于为他效命。而你持军严谨，对人对己要求都很高，却刚硬有余，柔缓不足，有时不懂得婉转，长此以往易失军心。不说旁的，你身边可有如傅文那般忠心不二之士？……”　　　　侯承远一语不发，只是默然地听着，我见他脸色已然有些不大好看，如此贸然将他与李琰放在一起比较，想必也是难堪的，何况还是出自我的口。我心中微感酸苦，不由停了话语，我是否不应该如此着急地想去改变他？更不应该用李琰去刺激他？我这剂猛药是否下错了？　　　　他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端然坐在椅子中不出声，空气中凝结着些许凉薄而尴尬的气氛，我亦是默然站着，不知该如何去化解自己一手造成的尴尬。　　　　时间恰似在这一刻定格，漫长而沉闷，仿佛过了很久，他才缓缓从椅子中站起，终于说话，“我知道你是好意。”　　　　我憋着的一口气还未完全松开，却又迎上了他略显冷厉的目光，“但我就是我，是永远不可能变成他的，我不想成为他的影子！”说罢，愤然提步，拂袖而去。　　　　此话入耳，几乎是浑身一震，心仿佛瞬间坠进了冰窟，被森冷的寒意刺得生疼。我终究还是错了，错估了一个男人的度量。世上又怎会有男人可以容忍自己心爱的女子将他与别的男人作比较？更何况是心比天高的侯承远！　　　　侯承远总有十余日没来找过我了，之前因为流言的关系，也有过在皇上未有旨意赐婚前，与他尽量少见面的念头，却未曾想竟是以如此方式达成的。得见时前瞻后顾，诸多顾虑，不见时又时时想念，心里仿佛缺了什么，总不是滋味，人就是如此。弄至如斯境地，虽然大半责任在我，可我不愿对他曲意逢迎，我这么做也是想让他收敛脾性，让我们将来的生活能安康宁乐，这有错么？他为何就不能理解的我的苦心呢？　　　　一番好意被他如此误解，不由暗暗灰心，加之先前的流言蜚语仍喧嚣尘上，在日复一日的愀然忧戚中，越发的身懒心懒，再不愿踏出房门半步。　　　　一日早间，我怔怔地坐在镜前，由着紫彤帮我梳妆，紫彤立在我身后，对镜瞧了瞧，问我想梳何种发式。我本就无甚心情，而且“女为悦己者容”，如今又没了悦己者，更是不愿在此多费心思，只让她自己看着办便好。　　　　紫彤与我是旧识，自然不会像府中其他人那般看我，见我连着好些天都郁郁不乐，开门见山道：“姐姐是不是与侯都督闹不愉快了？”　　　　我神色一时显得黯淡，幽幽叹了口气，将前些日子我与侯承远的之间产生的矛盾细细说给了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