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在确认那些尸体的身份,而后我们有自己的办法找到将这些人杀害的人,然后将那些人除掉。”
“不论缘由么?”
“不论缘由,我们魔修才不会去在意那么多,无论是处于何种理由干出了这样的事情,那么就算自身被这么对待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吧。”
“若是有人以此为理由要杀了你们呢?”
“若是被杀了,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会乖乖被杀死。”
“原来如此。”
游莫盯着唐文看了好一会儿:“虽然人们都说你是沙塔的创立者,但事实并非如此吧,你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背负这样的污名。”
“因为这对我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啊,人们只知道唐文,若是我换了名字,换了样貌,在他们的眼里就是另外一个人了,隐藏自己的气息和灵力,对我而言也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
“嗯还真是奇怪啊。”
“什么地方奇怪?”
“唐文是创立了沙塔的魔头,但是你却是一名云游各地的医师,一个是杀人的,一个是救人的,只是换了一张面具,换了一种身份,明明都是同一个人,人们的反应却各不相同呢。”
“你觉得若是人们知道这些人都是同一个人,他们会怎么选择。”
“我想…这就要看大多数人怎么想了,若是他们觉得你是救济世人的医师,那么你在人们心中的形象就是一名医师,若是他们觉得你是无恶不作的魔头,那么在他们心中你就是魔头。
“人们一旦认为一种恶,无论做多少好事,一旦某天再次行恶,之前一切努力便会付之东流。
“谁都会怕死,所以他们更愿意去相信一个人一件事是坏的,也很难轻易去相信什么是好的,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您这么强大,所以才能去依照自己的标准判断好坏善恶。”
就算是魔修,眼前的这个也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是因为身为游荒的少主所以才会有这这般的见地么?
那些检查尸体的魔修似乎是确认完了身份,他们用法术,一把火将那些尸体点燃。
而后唐文注意到原本留恋于这副失去温度的躯壳的鬼魂飞入到周围大片的紫色花丛中。
他看到那些花瓣的中间,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啊,倒是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那次是仙宿的人前来拜访,我也和他说了魔修做的这些事情,他左思右想,而后说他做不到夺取他人的性命,保护他人的事情,就交给他来做好了。”
“你说的孩子莫不是陈启文?”
“唉,你认识么?”
“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前几天放走的那名仙修弟子,很快便有人找上了这里。
来者是几名魔修,也不知是哪个门派的,唐文已许久未关注这些,于是就听游莫同他介绍。
“这是双青派的魔修,在外头也算是大门派,只不过他们的名声不是多好,当然,是在我们游荒的眼中不是多好。
“虽然他们在人们的眼中还算是不错的门派,毕竟得民心嘛,但是都不是真心实意的,只不过是做做样子,想必是不知从何处听到游荒的魔修不喜无端取人命吧。
“我们虽然确实不会无端取人性命,但是我们取人性命也从不会过问其中的缘由啊,只要是杀了人的,我们就会杀掉,来杀我们却又打不过的,当然也是杀掉。”
游荒的族长还是尽到地主之仪,好生招待了那些来访的魔修,唐文就站在游莫身旁,这里的人就像是默认他的存在一般。
“直接说吧,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唐文看着那位游荒的主人,对方语气里有着些慵懒,他靠坐在椅榻上,身边有几名样貌姣好的男女。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唐文总觉得这位游族长视线往他这边落了落,他忽而又想起先前游莫同他说的话。
于是他再看向游莫,对方也注意到自己父亲的视线,于是毫不客气用眼神警告回去。
被儿子警告的游族长无奈耸肩,不过还是朝着唐文露出邪气满满的笑容。
“先前不知这里居然也有魔修同胞,所以我等才特意来拜见一番,想着若是你们有什么需要的地方,我们也能帮着些。”
这些人也没想到游荒竟是如此繁华的一个地方,先前准备的那些东西,拿出来倒是有些丢人现眼了。
“只是拜访?嗯既然都是魔修同胞,你们可以在这里多待上些时日,我叫下属带你们四处逛逛,而后再准备一份礼物你们带回去就好,哦,放心,这几天的食宿由我们游荒承担。
“我还有事,那么各位请自便,随意啊,随意。”
那位游荒族长说完,便当真起身离去,一名魔修走到那些来客面前,做出了请的动作。
同为魔修,却连一点面子都不给。唐文心想看来这位游族长是真心看不上外头的那些魔修。
“怎么了?”
“没什么,那些人回去后肯定会说这里的坏话的。”
“…对你们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
“应该算是…好事吧。”
唐文看到游莫露出同游族长极为相似的笑容。
游荒的书斋之中有着许多在外见不到的书籍。
唐文原本在翻阅和草药医术有关的书籍,算是一时兴起,他突然想看看有没有记录游荒的书册。
只是…他看着那些书册的数量,若是一卷卷一本本来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
“你一个人?我那个儿子没有跟着你?”
听到声音,他一转头,看到那位游荒族长正站在他身边。
“是我一直跟着游少主,他似乎有事要忙,我便想来书斋看看。”
“你想找和什么有关的书?”
“我想看看和游荒有关的。”
“和游荒有关的啊,我可以告诉你啊。”
唐文见这位游族长又往他身边靠了靠,他能嗅到对方身上有一股特别的香气。
“如此甚好。”
“那不如就来我房间吧,毕竟我们总不可能就站在这里说不是?”
“这么做不会打扰到您么?”
“不会,当然不会。”
于是唐文也就跟着这位游族长来到对方的房间,这是位于楼阁高处的房间,里面的装潢倒是没有特别夸张,虽然也很豪华就是了。
房门对面还有一扇门。
“来吧,要说话的地方可不在这里。”
他们推开了那扇门,外面是一条走廊,旁边有一条向上的楼梯,上去后是一座无顶的小亭子。
这上面满是积雪,护栏上也附着了一层厚厚的白色。
游荒族长一挥手,上面的积雪便瞬间化了个干净,他再一抬手,便有个小小的结界将雪花挡在了外面。
唐文发现从这里能看到几乎整个游荒的景色,明明下着这样的大雪,却还是有不少人行走在挂满了灯笼的街道上,那些橙色的光点朦朦胧胧。
“我能感觉得出来您活得肯定比我要久,你身上有着岁月留下的气息,若不然像你这般淡然的人,哪里能遇得上。”
“这也是能感觉得出来的么?”
“别人我不知道,只是这游荒的族长,都擅于观察他人的心思,就像是读心术一样的存在,我想应该是经历了夜白那场巨大灾难后存活下来的人们为了让后人生存留下来的能力。
“明明那时候妖魔仙并未分明成如今这般清晰,人们都有着各自修炼的理念。”
游莫挥手,中间出现了一张小桌,桌上有些小食,还有酒。
“我不是很擅长喝酒。”
“是么?那我换一个好了。”
于是桌上的酒换做了茶。
茶水冒出的热气在空中化作一缕缕白气。
“建立游荒的正是从那场灾难中存活下来的其中一部分人,我们存在这里很久了,怎么说也有个两三百年,但是现在人们似乎才慢慢注意到我们的存在。”
“难道不是因为你们一直同外界有所联系么?不过更主要的便是因为如今你们的力量,已经不是能让人忽视的存在。”
“没错,既然早晚都会被发现,那还不如现在就主动出现。”
唐文并未经历过那场灾难,他甚至无法想象人族曾经几乎灭亡。
“你要成为我的人么?”
“嗯?”唐文端着茶,稍微歪了歪头,此时他的脑袋顶上有看不见的问号。
“我喜欢你,无论是你的样貌还是身上的那股气质。”
“嗯…这个啊…”唐文不紧不慢喝了口茶“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那人喜欢你么?”
“嗯,喜欢,我应该是他最喜欢的人了。”
这位游荒族长一听这话,忍不住笑了:“我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这么自信的回答,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就没办法了,真是可惜。”
就在这时,结界被人给破开,游荒族长立马抬手在自己身旁支起一道结界,挡下一阵连续不断的冰刺。
“我说父亲,你不要看着个好看的就下手啊!”
唐文看着挡在他面前的人,是游莫,对方身上有血迹,不知道是谁的。
“你误会了,我发誓我们只是聊聊天,我并没有下手,你说是不是啊唐仙师。”
唐文见游莫看向他,而后他看了看那位族长,于是他将手中的杯子放下。
没有了结界,三人的身上很快便落了层雪。
“没错,我只是同游族长问了问关于游荒的事情。”
“…既然这样的话那么没事了,不好意思打破了结界。”
“没事,正好差不多该吃饭了,我们下去吧。”
唐文真的只是在这里待了几天,而后他便在大雪依旧的时候离开了游荒。
他依旧是四处行医,沿途能听到许多关于游荒的消息。
那是藏在雪境之中的妖精,会迷惑人的心智,然后食人血肉。
关于游荒的事,他再一次收到了初阳的来信。
师父,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关于游荒的事情,虽然我早些也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地方,也曾去探查过,不过在我看来那里的人倒是比我之前见到的许多城镇都要和谐。
仙修聚集了大量修士,说是要铲除藏在雪境之中的魔修,他们也邀请了我,不过我没答应,毕竟我是您的弟子,不属于妖魔仙散修中的任何一个,仙宿也没有参与到对游荒的战争中。
前去讨伐游荒魔修的仙修,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也是从那时起游荒的存在彻底为人所知,不过却是以不亚于沙塔的坏名声出现的。
但是游荒出现之后,似乎作乱的魔修渐渐少了,他们貌似暗地里除掉了不少其它魔修的门派,很多魔修也自愿加入了游荒。
我想这应该是件好事,虽然魔修的名声还是那么糟糕,我还有一件事非常好奇,那就是为什么游荒这么有钱。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唐文就在游荒。
他们扩大了领地,支起巨大的结界,结界并不会阻止人的出入,只是用来让这里变得稍微暖和一些。
这样对那些来到这里的人要友好一些。
“非常感谢你的帮忙,唐前辈。”
“我也没有帮你们什么。”
唐文看着魔修在游荒的领地内种下的大片大片紫色的花海,花蕊还是那样,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他们将所有前来讨伐并因此而死的尸体,以及那些因此而战亡的魔修尸体用火焰化作灰烬,而后那些人的灵魂便在这花海的安抚之下回归万物轮回。
“沙塔的人一直在寻找您,若是不介意,我们游荒能为您提供庇护。”
听了游莫的话,唐文摇了摇头:“不用,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沙塔的人也不过是想要我的灵魂,如今掌管沙塔的人毕竟是我的血脉,将我的灵魂留在世上,用法术变成另一种存在又何尝不可?有一个人可是说过他要将沙塔变成我所期待的模样,既然还没看到,我可不打算消失。”
“…您说的那个人,是初阳前辈么?”
唐文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或许只是作为年长者想要稍微顽皮一下,他只是笑着,没有回答。
唐文死了。
没人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只是唐文死了这个消息迅速传了开来。
这世上每天都有人死去,但是不是所有人的死都会被人津津乐道。
“你们说那个唐文到底是怎么死的。”
“还能怎么死的,被人杀了呗。”
“就是是什么人杀了他啊,什么样的人居然有那个能耐杀了他。”
“听说是沙塔的人。”
“沙塔?说不过去啊,沙塔不就是他创立的么?”
“嗨,这有什么奇怪的,这皇帝的儿子还…呸呸呸,更别说沙塔那种地方了。”
“不过我还听说其实是初阳仙师杀了唐文。”
“这唐文不是初阳仙师的弟子么?”
“那你们说初阳仙师这么多年带着人和沙塔对着干,这不就是和他师父对着干么?”
“也是,毕竟几乎没人听初阳仙师提到过自个儿师父,想来是早些前就闹翻了。”
“杀了自己的师父,这得下多大的决心啊…”
“也真是为难初阳仙师了,你们最近有谁见到过初阳仙师么?”
“没有,你问我们,我们这些人要见到初阳仙师,那还不得碰运气。”
人们口中的初阳正站在无生门的入口处,他打晕了看守这里的唐家弟子。
他想要开启无生门,因为他知道沙塔的人会将强大的灵魂封印在这种地方,若非强大的灵魂,也没有进入这里的资格。
但是他的血打不开,这些守卫的血也打不开,只有沙塔唐家孩童的血脉,才能开启无生门。
他在这之前,都不知道这人居然真的有后代,在沙妄死后掌管沙塔的,居然真的是所谓唐家后代!
怪不得师父会说沙塔变成如今的模样,是和他有关的。
他这一次来,也并非只为了打开无生门,见见他的师父。
他这一次来,也是要同沙塔做个了断。
花费了数年的时间,他总算是找到了沙塔的藏身之处,此时此刻,成千上万的修士正在外等候他的消息。
于是初阳继续往前,他并未斩杀任何一名唐家弟子,他要杀的人只有一个。
那边是沙塔的家主。
他的师父不是恶鬼,不是魔头,也不是修罗。
未等他深入沙塔腹地,那位家主便主动找上了他。
两人身上几乎是同一时间爆发出磅礴的灵力,这两股力量相撞竟是生生将周遭的屋舍化作残砖败瓦的废墟。
无论是沙塔的弟子也好,还是那些包围在外的修士也好,只见两道身影于空中相斗。
双方所用皆是魂术,只是沙塔家主的魂术是从唐文留下的书册之中学来的。
初阳的魂术,却是由唐文言传身教。
这两人,一个是唐文的亲生血肉,而另一人是独门弟子。
初阳不知道为什么师父从不说起这人,他应该杀了这人么?他要杀。
于是他也这么做了。
当修士们看到初阳斩下沙塔家主的头颅,士气大涨。
沙塔的人却并未因家主的死而落荒而逃。
双方厮杀在一起,像是发狂的野兽。
那一战,沙塔被重创,隐声匿迹。
从那之后,人们称呼初阳为随文仙师,也没人知道为何初阳换了名。
久而久之,被记住的便是随文。
这是唐文一直不愿提起的事。
他救了沙妄,救了另外两人。
沙妄创立了沙塔,一开始是为那些和他们有着同样痛苦的人建立的,同时她也希望唐文的魂术能得以传承下去。
她说,那是能救人命的。
那段时间他留在沙塔,沙塔里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那时候的他还不是人人所知,他被人下了药,动弹不得,而后……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