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下心头的震惊和怒意,她幽幽开口:“你知道赵家能有今天,是怎么来的吗?”
“当年老太爷被贬长沙,你祖父拖着病体,还需要人照顾。你父亲年纪又小,我一个女人带着几个孩子,在长沙一呆就是八年。八年——没有京城的接济,没有娘家的帮衬,我典当了自己的嫁妆,给人做过针线,给人做过账房,硬是把赵家的门楣撑了下来……”
“……后来啊,后来老太爷平反,赵家迁回京城,你父亲被选在太上皇身边,你二叔撑起了家里的生意,你三叔去了凉州随军……人人都说赵家风光无限,可谁知道这风光底下,是多少人熬干了心血才换来的?”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看着赵昔微,语重心长:“如今赵家虽然已复了官职、洗了冤屈,可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你父亲的官位还不稳,你那些兄弟还没有在朝中站稳脚跟。微姐儿,祖母不是要你为家族牺牲,祖母只是想说——你有这样的才能,有这样的心性,又有陛下的信任,你留在京城,能为赵家做的事,比你在华州养一辈子病都多。你就不想看着赵家真正站起来吗?”
赵昔微没有打断,静静地听她讲完,才道:
“祖母说的这些,我都记在心里。我知道赵家不容易,知道祖母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我不是在逃避,也不是在赌气。柳叔叔说,我的底子损得太厉害,孙女去华州,是为了养病,也是为了将来还能继续做想做的事。”
“微姐儿,”赵老夫人点点头,闭上眼睛,“那你可知道,祖母当年为何……为何不同意你母亲和你父亲的婚事?”
赵昔微一怔,她没想到老夫人会突然说起这个。
沈玉清和赵子仪的婚约,在赵府已经是一个禁忌话题。
从小到大,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段往事,一些细碎的内容,还是入京后从流言蜚语里拼凑出来的——沈玉清一开始是和赵子仪有过口头婚约的,当时俩人青梅竹马,又是同窗,所有人都以为是板上钉钉的天作之合。
然而,沈玉清突然消失了,整个长安城没了她的踪迹。
“……沈玉清和你父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老夫人的声音,将赵昔微的思绪拉回现实,“他们同在沈太常门下读书,沈家那时候门第清贵,你外祖父是朝中有名的学问大家,你祖父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先生’。可后来沈家败了。一夜之间,沈太常被贬,家产充公,门生散尽。你母亲一夜之间从高门千金变成了落魄贵女。”
“那时你父亲正是平步青云的时候,若是娶了你娘亲,不但得不到半分助力,反而还要背上一个结党的嫌疑。祖母不是心狠,非要拆散一对鸳鸯。可那时候赵家几十口人的前程,都压在你父亲一个人身上。我不能不狠这个心。”
她幽幽长叹了一口气,“你娘亲也是个倔脾气,她听到了一些风声,问我当年的婚约还作不作数?我跟她说,沈家这个样子,谁也救不了,更何况我们根基不稳的赵家?而且我们赵家当时正与长公主府上的千金议婚,要是传出去还私下与沈家女儿藕断丝连,大家恐怕都是活不成了——太后的手段你或许不知道,我们却是很知道的。”
“……你娘亲听完后,就跟我说了一段话,说她不会连累赵家,说她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爹面前,我以为她有了别的选择了,却没想到,她居然是直接消失了。”
“微姐儿,这件事祖母做得不好。可那个时候我没有别的选择——祖母不是为自己活,是为这一大家子人活。”
她眼角湿润,“所以你知道祖母为什么不愿意你走吗?因为这让我想起了你娘当年,当年她也是这样轻轻的一句话,我以为只是有了别的想法,谁想到她一辈子都没再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