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虽说羽青衣为人跳脱,没个正形,可在他心底却是觉得这位小师叔日后必有极大成就,说不得便是继九狱神君之后,他东海长生宫的又一擎天之柱!真要说起来,之所以他冯道元愿意放弃宗门大比,来守山道,却还真不是似他自己说的那样,为了什么岳师祖的补偿,反倒是更希望能与小师叔羽青衣再度交手!
思及此处,他当即失笑出声,双手抱拳,又行一礼:“既然小师叔不愿回去,那么今日师侄却是又要来领教小师叔的‘杖法’了。”
“什么狗屁杖法?”
羽青衣似是炸了毛的猫般,蹦跳而起,挥舞着那三尺竹杖,高声辩称:“我这分明乃是剑法!”
他自入长生宫来,岳神霄就将他置于翠竹峰上,要他专修什么“太上忘情,合道忘我”。数年下来,他虽没能修出个所以然来,可是宫中所有典籍却是都被岳神霄取来供他任意翻阅。
这些典籍无所不包,不论是修行宝典、神通道诀,还是见闻传记、珍宝秘录,于这十二年孤苦岁月中他皆有涉猎。
事实上,原本他见岳神霄不禁他观看修行法诀,却也未曾没有想过观书自修。可却没料到那岳神霄竟在他身上下了个什么劳子的绝道锁身咒,任是他看遍长生宫各类大法,却偏偏就是做不到引气入体,更不要说后面的淬炼真元,和合神魂,生出法力。
无奈之下,他只能是按着自家兴趣,挑选了宫门所藏各门剑典之中那些无需真元催动便可施展的粗浅招式,拼拼凑凑之下倒还真给他误打误撞地练出了一套奇异剑法。
山中无剑,是以为了练习这套自家所创的无名剑法,他只好自峰中竹林间折来一根竹条,也懒得削出个剑形,便凑合着用了。
谁曾想到,当他自以为剑法大成,乘着岳神霄离山,自峰上出逃之际,却偏偏撞上了这个冯道元,被其以御剑之术,三两下就破了他这自得无比的剑法,更是在其后戏称此为杖法,几乎令他羞愤欲绝。
回到峰顶,他不甘屈辱,发奋图强,于镜湖之畔苦修剑术,每觉有所进益,便乘着岳神霄离山,向着峰底直冲,于其一战。
数度交锋之后,他终于是凭着大成神念并精微剑术抵敌住了冯道元那浮空掠影,来去无踪的飞剑之术,看到了反败为胜的些许曙光。
可谁曾想到,岳神霄这个便宜师傅着实恶毒,眼见着他就要胜过冯道元,却竟然无耻至极地又派来了个朱道清!
这几乎令他如坠深渊,忍不住险些都要仰天恸哭!
如今想来,这数载岁月实在是不堪回首。
是以,乘着这宗门大比之时机,依仗又得精进之剑术,他毅然走下翠竹峰,誓要胜过这两个阻路门神,上那翠微云台,向掌教至尊申诉!
至于什么太上忘情、合道忘我的至高之境?
想他羽青衣是什么样人?
太上、合道或许他还愿意试试。
忘情、忘我嘛?
却是省省吧!
第三章青帝境
一念至此,羽青衣飞身而起,以杖为剑,将自身诸般愤懑之情融于剑中,向着冯道元之所在直点而去。
冯道元心下一惊,他同羽青衣多次交手,却从未见其出手先攻。只是他毕竟乃长生宫中少有的剑修,长于争斗,却是惊而不乱,伸出剑指向着自家剑鞘一点,但闻一声清越剑吟响起,湛蓝之光乍现,有一神剑如龙跃出,于须臾之间,同那竹杖点在了一起。
朱道清见着两人骤然交手,生怕师兄失手,急忙捏起法诀,顿时身周方圆三里有风嘶声响,一翠绿长剑挟风声冲天而起,向着羽青衣之所在呼啸而去。
眼见着攻势受阻,身侧又有飞剑来袭,羽青衣却无半点惊惶讶然之色,他与这两人交手甚多,对于这两人临战之时会做何等应对,又修有那些手段早已是了然在胸。何况他神念大成,虽不能修成法力干涉世间,但却可照彻身周一切,无物可藏。
只见他顺着湛蓝飞剑与竹枝相撞之力返身而退,一个旋身,挥动竹杖,以妙到巅毫之手段一杖打在了翠绿飞剑的剑脊之上,顿时令那嘶风飞剑倒飞而回,连带那朱道清都直觉体内真元一阵激荡,险险就要捏不住剑诀。
修成先天真元者可将自身真元烙印于飞剑之上,百步之内,御剑杀敌。可这毕竟非是元神御剑,全无破绽,只要找到飞剑之上的真元烙印所在,一击之下便可打散剑上真元,令那飞剑落地。
羽青衣神念已至极境,又博览奇书,眼力何等超卓?
更兼之他喜好剑术,每每琢磨着如何以凡人之剑术抵敌这仙家极速的御剑之法,长年累月自是早有经验,自可一击而中。
如若不是他自身没有半点真元法力,只能凭着这肉身的力道,朱道清这柄嘶风飞剑早就被打散真元,落入尘埃!
不过即便没有达到自己心中理想状况,但能让嘶风飞剑失控,朱道清真元震荡,于他羽青衣而言却也已经是极好的结果。
交手之前他就是知道,同战两人他必然被逼入守势,届时久守必失,是以他自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先除一人,再与另一人慢慢周旋。
只见他一个跨步,闪身来到朱道清的眼前,乘着他真元震荡,难以动弹之际,挥动手中竹杖,当头打去。
冯道元见此,顿感不妙!他猛然捏诀,急催真元,湛蓝飞剑以肉眼难见之速瞬息而至。
羽青衣感身后飞剑袭来,面上顿时露出一丝窃笑,脚下微微挪步,于毫厘之间侧过身去。
朱道清恰在此时理顺体内真元,而他刚一抬头,便见自家师兄的飞剑擦过羽青衣的鼻尖,向着自己直刺而来,顿时吓得亡魂大冒,吓得一脸苍白,顿化泥塑木雕,半点动弹不得。
此情此景之下,冯道元哪里还不知道自己中了羽青衣的诡计,但他终究已是宗内天骄人物,手段高妙,于间不容息之间便有了对策。
只见那湛蓝剑光忽而一敛,三尺六寸长剑猛然一缩,竟化作了绣花针般大小,贴着那朱道清的颈畔一穿而过,不过切落三缕青丝。
“化剑为针?”
羽青衣轻咦出声,随即哑然失笑:“冯师侄,想不到你竟是修了这娘们儿用的剑术!”
原来这世间剑术万千,大体却有至宏、至微之分。至宏者先修剑芒,再修剑罡,最后化煌煌剑虹,经天掠地,以绝世之剑意,摧山断岳,划天分海。而至微者却求极细、极巧,化针、化丝,最后化那一点星芒,虽无磅礴威势,但却有那无上锋锐,无声无息,触之即死。
羽青衣虽喜剑术,但对这至微之剑却总存偏见,直觉地这般剑道过于隐晦,毫无大气可言,实不是男儿该选,是以见着冯道元竟然用出了这化剑成针的至微之剑,当即就生出调侃之心,出言相讽。
只是调侃归调侃,他手上之事可是半分都没有落下。
朱道清受这连番变故,早已呆立当场,湛蓝飞剑化针飞,冯道元于急切之间却也收不回来,趁此良机,他当机立断,手中竹杖悍然挥出,一下便敲在了朱道清的脑袋上,登时令这可怜小子两眼一翻,蹬腿倒地。
冯道元见事已至此,摇头一叹。湛蓝飞剑轻吟一声,绕空而回,又立在了他的身前。
见羽青衣转过身来,微笑而立,他顿时皱紧眉头,隐有怒意地问道:“小师叔,你就这么有把握我能收得住手,不会坏了朱师弟的性命?”
“我当然有把握。”羽青衣晃了晃头,哪里听出了他为何而怒,当即笑着回道:“我又不是什么被人得罪了就非要夺人性命的魔头,就算我们之间算是有怨结,但终究是同门,怎么可能真的会算计着去害他性命。”
“你也不想想,我们都交手那么多回,对你能做到何等地步怎么会没有估量?”
“只不过我原本的计划却是引你骤停飞剑,受真元反震之伤,好让我能有机可趁,却没想到你小子居然是练成了化剑为针的娘们儿剑术,实在是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
冯道元心中怒意顿消,他知道这位小师叔最是不屑说谎,其既然称自己没有伤人之意,那就定是真的算准了他必有手段,倒是他自己有些错怪了人家。而与之同时,他却也有了明悟,察觉羽青衣这一番动作原来一直是在算计着他。
“原来你的目标从始至终就一直是我!”
冯道元一阵心有余悸,如果他没有事先修成化剑为针的手段,那么以当时那般情况,为保朱师弟性命,他必然是要不顾真元反震,骤停飞剑。届时,他体内受创,难以动弹,小师叔必将回身反攻。到那时,两眼翻白,倒在地上怕就不是朱道清师弟,而是他自己了......
“那是自然。”
羽青衣无奈点头,先是用竹杖指了指冯道元,随后又指了指那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朱道清,不无遗憾地说道:“搞定了你,我才能高枕无忧,谁会在意他去?”
“只可惜......刚刚那情行,却也只能是退而求其次了......”
说罢,他再不言语,伸出竹杖直指冯道元,眼眉之间反比刚才凝重了许多。
那化剑为针之术实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令他不得不重新谋划,否则今日这关怕是又过不去。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此刻,翠微云台东侧,东霄暖阁之中,有一白发剑眉青年斜卧云榻之上,半睁着眼睛,正以圆光水镜之术,窥视着翠竹峰下当前的情景。
不多时,有一苍发老者跃入阁中,眼见着这青年这般作态,顿时一怔,继而哑然失笑:“岳师弟,若是让下边那些正参与大比的弟子们知道你全然没把眼睛往他们身上瞄上一眼,怕是会伤心至极啊。”
“有这浮云仙帐遮着,他们怎能看得到我在做甚?”白发青年开口,语调慵懒之极,内中却又隐含极深威严,仿佛是一九天真龙介于半睡半醒之间。
“你啊,你啊。”老者摇头失笑,他踏步上前,毫不客气地坐上云榻,伸头望向水镜,意有所指地调侃出声:“倒是还好有这浮云仙帐遮着,否则要是让世人知道你这威名赫赫的九狱神君其实是这般慵懒的性子,怕是要大失所望。”
“失望便失望了,莫非我岳某人该是什么样子,还得问过他们的意见不成?”
“本性求真,这话却是不假......咦?”老人赞叹一句,恰见那镜中羽青衣与冯道元比斗之景,顿时惊疑:“好小子,炼神极境!你收的这徒弟果然了得,若不是你不准他修习法力,怕是转眼便成元神真人!”
“终究还是差了一些。”
“岳师弟,不是师兄说你。”老者皱起眉头,忍不住问道:“这小子跳过炼气,直修炼神,十二载岁月竟然能到够神念大成,到那炼神极境已是惊世骇俗,放在外面那是找到没地方找的修道种子,你却究竟还有什么不满的?”
岳神霄轻叹一声,有气没力地说道:“两年前他就已经是这个境界了,如今还是在这个境界上,我又怎么能满意得了?”
老者双眼一瞪,顿生无语之感:“他会道途停滞,还不是因为你不让他炼气的缘故。现下他这般状况又如何化生法力,成就真人?”
岳神霄斜目望向老者,眼中分明带着轻谬、戏谑之色:“谁说我要他成真人了?”
“那你要他如何?”老者大奇:“不成真人,那成什么?”
岳神霄微一沉默,继而闭上了眼睛,轻声说道:“我要他入境称君。”
“你说什么?”老者骇然高呼,岳神霄这轻轻巧巧的一句话语,落入到他的耳中却无亚于响起一声惊雷!
炼虚入境,为陆地仙神,可以称君!老者哪里想得到自家师弟的心竟然如此之大,不单只是要让他那弟子跳过炼气直修炼神,更是要让他越过元神,直入炼虚!
但这如何可能?
“那小子不修真元法力,哪里能......”说到此处,老者心中忽然一念闪过,想到某种可能顿时语塞,伸出微颤食指,直指自家师弟,半响说不出话。直到良久之后,才一字一顿地吐出八个字来。
“太上忘情,合道忘我?”
“不错。”岳神霄双目一睁,眼中锐芒,话语之中顿生兵戈之音。
“欲得大成就,需受大磨砺。”
“要入青帝境,承东天青帝之大位,他便修不得半分法力!”
“可......”老者心神震颤,全没想到自家师弟竟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心大,竟是想要凭着一己之力,为这长生宫教出一位东天青帝!
要知当今世上,道门五帝有缺,前任东天青帝羽化已有千年。这千年岁月之中,长生宫出过无数天资横溢之辈,可这诸多天骄之中却无一人能有大决心、大毅力去修那青帝之境,继承东天大位!
这实是因为青帝境为世间至高大境之一,要入其中着实太难,令所有人望而生怯。
欲入青帝境周身需无有半分法力,上任青帝便是因为在阴差阳错之下被废修为,放得入境。再者,需先入太上、合道、忘情、忘我四大境界,这四境尽皆高妙无比,得其一而入便可成世间绝顶人物,但于青帝境而言,却需四境化合为一方能得以圆满,是以称“太上忘情,合道忘我”。
老者抬头望向水镜,凝视其中羽青衣之身影,实是想不到这个顽劣小子竟是被他师傅寄以如此厚望,要让他承东天青帝大位,统御道门东极,主掌长生宫!
“岳师弟......你当真觉得,这小子他,能成吗?”
“我说他能成......不成也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