蕊珠常念叨莫扬执念太深。我不知道该叫执着还是执念,反正他想做的事,无论多少沧海桑田风云变幻,无论多少阻碍,一定要去做。他想要保护的人,拼了命也要保护到底。为了拜辛提子为师,他风雨无阻默默跟随了足足五年才遂了心愿。若不是他执着或者心含执念,又怎么可能做到呢。所以我不怕,我总觉得有他在,万事皆无事。
果然,随着莫扬马蹄声远去,不一会便听见一阵剑阙打斗声音,还有嚯嚯的叫喊声。雀鸟飞得更乱,我心揪在嗓子眼。虽然我相信他,但很明显对方人多,他一个人单枪匹马,万一受伤怎么办呢?我不想他受伤。我掀开轿门跳下去,陶陶没来得及抓住我,只得跟着我也跳下来,紧紧偎着我。
安叔伸手挡住我要冲出去的身体,眼神平静,他这么放心,我心里顿时松快一点。可还是不肯听安叔的话上马车去等,安叔没奈何便由了我,只是更加挺直身体立我一侧。
足足半个时辰之后,林间马蹄“嘚嘚”,嘶鸣不已,一袭宝蓝色的俊逸男子骑马而来,他身后跟着走的很不规整的两匹宝驹,惊魂未定衣衫凌乱的合阳郡主并着她的几个随从护卫慢慢走近。
瞅见莫扬的身影,我飞奔过去。莫扬停了马纵身一跃,潇洒地落在我面前。我扑在他怀中,突然觉得很是委屈。可是这委屈究竟从何而来,我自己也想不明白,就是心里一口闷闷的气提不上来,堵的很是难受。受着受着,眼泪就下来了。合阳郡主几个,在他身后缓缓停住,看着这一幕默不作声。
莫扬感觉到胸前的一滩湿气,惊觉地捧起我的脸,迭声道:“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哪里受伤了么?不应该啊?”
我“嘤嘤”委屈道:“兄长是不是受伤了?你伤到哪里?”
莫扬宽慰道:“我没受伤。你怎么觉得我受伤了呢?”
我拉过他的衣袖举起来,道:“袖上有血迹。兄长没受伤么?”
莫扬平静地摇摇头,道:“不是我的!”
我尴尬地从他怀中脱出,咬着嘴唇,去看他后面。合阳郡主在紫芝的搀扶下,衣衫凌乱,发髻歪斜,很是狼狈。她一丛护卫只有两个跟了出来,我想其他的,估计都被不知道什么人给杀害了吧。真是可怜,我叹息,王城咫尺之遥,居然还有人敢向郡主下毒手,胆子却也不小。
合阳郡主咬着嘴唇,默默瞧完我这腻人一幕,直到我从莫扬怀中褪出来才近前屈膝揖道:“尊驾救命之恩,本——合阳没齿不忘,敢问尊驾大名,日后定当图报!”
她身后三人也齐齐拜了一拜,道:“多谢尊驾救命之恩!”
莫扬面无表情将手一挥,道:“凑巧而已,不足挂齿!”
合阳郡主嘴唇咬出一片惨白,眼中盈出一汪水泽,坚决道:“尊驾对合阳有救命之恩,合阳虽比不得尊驾侠肝义胆,可也不能知恩不图报。合阳也自然知道,尊驾英雄豪义不图为报,只是希望能日日念着尊驾之恩,却不知道念着谁,难道尊驾连名姓也不肯告知么?”
盈盈眼光移向我这里,却是娇弱委屈的模样。那个昨日还不可一世的蛮横郡主,此时委屈恓惶得如同一只受伤的小猫。我看着她,觉得像极了多年前被野童打伤躲入我家廊院的小猫。小猫尚且能得到莫扬的怜爱,她却被拒之千里,着实可怜。想到这里,我心蓦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我搅着手指代莫扬回答道:“姑娘不要介意,我家兄长自小就是这么个冷冰冰的性子。我们是元州商贾莫家,他叫莫扬,我叫莫小蝶。兄长面冷心直,凑巧救了你,也不算得什么,缘分而已,自然兄长不求得你报答什么。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说到缘分二字时,我分明见合阳郡主的眼睛闪了一闪,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涩,倒叫我脑子晕了一晕,便停住了,不知道是不是说的不对,拿眼去瞧莫扬。莫扬不置可否的样子,抬头看天。
紫芝此时已经从惊惶中回过神,恢复了气焰,转头对狼狈不堪的王总领喝斥道:“一帮废物,两个贼寇都打不过,害得小姐差点没命,老爷若晓得这般,你们有几个脑袋去担当。”
我皱眉,这丫鬟真是好生刁横,定是平日里在府中被娇宠惯了,哪里是个丫鬟的身份口吻,到像个二小姐。
许是这两个护卫没有保护好主子,自觉理亏,听了丫鬟的一顿抢白,脸色青白,却也无可奈何,垂头不敢辩驳。双膝跪地,抱拳对合阳说道:“属下无能,害小姐差点丢了性命,请小姐责罚!”
合阳郡主拧着眉头不说话,莫扬忍了忍,淡淡道:“这也不能怪他们,九黎山庄的八大座前使,虽然不及幽冥两位掌史,然武功剑法承自诡影剑法真传,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同时对付两个也不一定能占得便宜。”
王总领面色骇然道:“那两人,是九黎山庄的座前使?”
合阳郡主也变了脸色,道:“既然是这样,也怪不得你们,父亲那里,我自会去说。只是九黎山庄的人,为何要找我麻烦?”
莫扬阴晴不定的扫了一眼那还兀自发愣的丫鬟紫芝,我料想自己和莫扬猜测估计差不多。想来那郡主一行本着赶路,打马跑到我们前面去了,却不料碰上两个九黎山庄的人,这两人必定是没有及时让道,给这丫鬟护卫小姐的一顿训斥,却没有别人那么好的耐心,又见这两人穿着打扮,想干脆掳走杀了了事。
反正九黎山庄一向做事毫无章法,杀他几个不懂事的人算什么,是以一顿乱打,正占了上风,不想莫扬纵马横刀,搅了胜算,于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一走了事。
不愧是一起生活十八年的兄妹,莫扬见我沉默的脸色一会露笑一会惋惜,知道我定是胡思乱想,便让陶陶扶我回马车上去。午时已过,安叔也进言该找个地方用午膳,陶陶揉着肚子向我嚷饿,我白她一眼,知道她是不喜欢那个张狂的丫鬟,只想催着赶紧离开。
合阳面容忧戚,委身又是一拜:“蒙尊驾相救,合阳本不好再打扰。只是这里到王城还有近百十里路,我——我的车马俱毁,看尊驾似也是向着王城方向,不知道可否借尊驾的车马一行,到得王城,必定重谢!”
莫扬眼看着我,我看着那郡主确实也狼狈可怜,尊贵的身子要坐了那一匹脏兮兮的青马到王城必定很是难受,想了想,便道:“兄长就应允了吧。左右车马虽小,容两个人也还是可以的。看这前面还有一段林深山路,要再遇到什么强盗就危险了。”
莫扬沉吟了一会,点头应允,合阳郡主和紫芝喜笑颜开地拜谢后上了马车,两个总领各骑一匹马跟在后面。莫扬领头,安叔驾着马车一路奔王城方向而去。
只有陶陶,噘嘴鼓腮,总也没个好脸色。我白了她好几次,她才肯有所收敛。这丫头,平日在府上虽跟着我不多,可是眉眼很是亲善和睦,倒看不出这次是为了什么总和那丫鬟紫芝不对付。
默默行了一会,终于遇到一个打尖的茶寮,路边支出一篷草垫,几张桌子上坐了些喝茶打尖的路人。茶寮后面,一片开阔的田野,延伸十里黄灿灿的油菜花地。
我爱花如命,见了这般美景自然是欣喜若狂,顾不得好好吃上几口糕点,便拉着陶陶雀跃花海之中。合阳郡主瞧了片刻后,也相跟着过来。在马车上时,她已经整理好了衣装,拿水匀干净脸蛋,此时在花海映衬下,显得更是俏丽。
她看着应该也是活泼爱喜的性格,这会早忘了曾经差点没命的事。紫芝折了一朵花别在她发髻上,她手抚着花簪,轻盈地转了个圈。我拍手赞许她这般很是好看,陶陶却也要折了花来簪我的发髻,我笑着躲开她,她便笑着来追我,一时欢声笑语,路途辛劳似乎也散了不少。
打闹了一番,合阳郡主回望了一眼远处抱臂沉静的男子,颇为羡慕的对我说道:“小蝶姑娘,我瞧着你这个兄长对你真好!”
我楞了下,得意地说道:“唔——可能是我自小身体不好,所以爹娘和兄长格外疼爱我些。”
她愣了愣,关切地道:“你身体不好么?是什么病?我府中有不少医术高明的医师,到了王城定可以给你看好!”
我淡淡笑着拒绝道:“谢谢姑娘好意,我这病是胎中带来的,也不妨事,就不劳姑娘挂心了。”
合阳很是受伤,急切道:“小蝶姑娘是信不过我?”
我退了一步,转头掩饰自己内心的悲伤,轻轻道:“不是信不过,这是我这病每年犯一次,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何大不妥。况且兄长——我兄长也通医理,他也不愿意别人为我诊治。”
合阳脸色落寞,却很快转为喜悦,道:“原来令兄还通医术,真是眼拙了。”
安叔的声音遥遥传来:“小姐,我们该起程了——。”
携着合阳郡主的手,一前一后走过去,合阳郡主的眼睛期盼地扫了扫莫扬。莫扬目不斜视,将我一把拉过去,自怀中摸出一丸药来,就着自己受伤的水袋让我服下。自元州出来,他就日日给我一丸药,说是我第一次离开元州,咸城干燥,怕我水土不服,所以调了这味药给我平和一下。
我也不推辞,就着水喝下去,然后委身上了马车,一路恹恹犯困,随着马车颠簸晃荡,倚靠着陶陶肩膀眯眼小寐。
约莫到了戌时三刻,终于迷迷糊糊听得安叔一句:“咸城到了。”
我舒展了一下坐得酸麻的腰肢,兴奋地掀开轿门一跃而下,陶陶似乎比我还要兴奋,随着我下了马车,无比仰慕无比赞叹地左顾右盼。
莫扬眼中含着温和的光影扫过我冲他一乐的脸,有种怜爱的意味。可怜我长这么大,区区二百多里的路程,好歹也是元州一大富商家的千金小姐,却是第一次来到王城,如同没有见识的乡野姑娘,高兴得有些昏头了。
王城毕竟就是王城,宫墙巍峨、城门深深,厚重庄严的门匾上遒劲有力两个篆书大字“咸城”自有天家风范。城门之上,十步一盏硕大琉璃罩灯,将这城门口映照得烛火通明如同白昼,城门内外两旁,各站着十几名铠甲长剑的威武守城卫,巡视着由于天色已晚而来往不多的行人。
缓步行到城门口,一干守卫突然抱拳同唤:“郡主!”
合阳立脚抬手示意,脸放红光,语音低微道:“对不起尊驾,我本是安平侯爷府家的合阳郡主,这一路未曾表明身份,实则是父王有令,不让随便泄露身份。还请尊驾及小蝶妹妹见谅!”
我和莫扬心照不宣地点头表示理解,却并不多言。进到城中,正是掌灯时分,夜色迷离,彩灯璀璨,行人如织,琳琅满目的各种店铺呈现一派王城独有的繁华和热闹。
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华漂亮的热闹景象,我见着什么都很好奇,拖着陶陶的手东看西看,由着莫扬和安叔去周旋那进城后就恢复了自信骄纵的合阳郡主。转了两条街,莫扬将我定在一家颇有派头,外观装修精致的客栈前面,拱手和郡主拜别。
合阳郡主幽怨地说道:“其实尊驾无须下榻客栈,尊驾是本郡主的救命恩人,可随我去府中安住,我父王定是感激万分,会好好厚待尊驾和小蝶姑娘。”
莫扬面色无波,淡淡然然道:“谢郡主好意,只是我们兄妹二人自由散漫惯了,再说于郡主也无甚大恩,就不去叨扰了。天色已晚,小蝶需要休息了,请郡主回吧。”
合阳郡主期期艾艾半晌,方回了声“随尊驾之意吧”,带着一行几人,匆匆消失在灯火明耀的尽头。
我见她那依依不舍又很失望落寞的模样,很是不忍,莫扬却一把将我拖进店中。累了一天,我也实在没有什么胃口,随意地用了膳,便和陶陶去了房中,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