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女奴禀告:“娘娘,上皇着娘娘和两位姑娘去喝酒!”
天色还早,宿营地内外点了无数的火把,照得此处一片光明。火光映照下,每个人的脸色都红润发亮。也不知是不是酒喝多的缘故。
附宝娘娘不愧是天下公认的好皇后,温柔恭顺,宽宏大度。坐在少典旁边,永远微笑地顾视左右,不断劝说轩辕给嫘祖倒酒,同时让蚩尤喝了不少。
嫘祖更不愧是女首领,女中男子,大方不娇,盘腿坐在轩辕一侧,英姿爽朗,低头饮酒的时候,丝毫不逊女子的柔媚。
我不惯饮酒。酒量极为浅薄,在瑶灵台以饮露和仙泉水为主,很不喜欢凡间黍米发酵后酿出来的酒味。碍不过附宝娘娘一再劝说,只得捏着鼻子抿了几口。热辣的味道烧得喉管道胃部一阵翻腾。
比瑶灵台的仙酿差的太远。瑶灵台的仙酿都是采司一手酿造的,采各种鲜花自然发酵,连一滴玉泉水也不用添加,清甜甘醇,那才是天下极品呢。
轩辕在我的对面,眼光注视着我的脚部。我拢着袖子扫了扫,抿嘴笑了。他还记挂我赤足披发呢。早在进嫘祖的营帐前,我就已经使了个法术,穿上了一双韧草编织的花鞋,鞋头上点缀的,是几朵滨紫草花瓣。抬手抚了下鬓角,那里也簪了一朵滨紫草花。我用滨紫草的细藤编了发辫,此刻看起来,应不再那么狼狈了。
蚩尤坐在我的上侧,这个位置正是附宝娘娘安排的。蚩尤偷偷朝我一乐,眉梢中全是坏笑的神情。我瞪了他一眼。他瞪大眼睛上下打量我一番,故意收敛神色,庄重地给我敬酒。
我慢吞吞地啜了一口,将酒含在嘴里,并未立即吞下。余光扫过,轩辕的脸色极为难看。心口没来由又是一抽。我感觉那一抽,却不是我自己的心脏抽搐,瞥见轩辕的眉头紧锁,倒像是他心中在抽搐一般。
每次见到轩辕,我都有种心灵感应的感觉。不知他是否亦和我一样。
酒醉误事,我第一次深深体会到这一点。虽然我不至于醉得不省人事,可也知道自己后来肯定喝多了,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和状态。篝火热烈,每个人都喝的尽兴,后来发生了什么,细节我已经想不起来。只记得后来,我散着头发,借着不知谁的骨笛声,酣畅淋漓地跳了一曲舞蹈。
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帐篷的兽皮顶上,断断续续的骨笛声悠扬盘旋。感觉头昏昏沉沉有些痛,睁开眼四下里看了看,熟悉的环境,熟悉的陈设,熟悉的人。
熟悉的人背对着我,立在帐帘边,专注地看着外面,掀开的一角帘门望出去,黑沉沉的天空,风雨交加。此刻骨笛的旋律已经停了,空余满地清凉。
望着顶上帷幕,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我为何在轩辕的营帐中。蚩尤呢?附宝自然跟着少典去了,嫘祖呢?我不是应该在嫘祖的营帐吗?轻轻扭动了下身体,没感觉到哪里添了新伤,隐约记得自己跳了个舞,其余的,真是一概想不起来了。
抬手捶了捶脑袋,采司说醉酒误事,果真是醉酒误事!
听见动静,轩辕回过头来,眼神沉郁。
走到我的身旁,挨着床沿坐下,抚摸着手里的骨笛,默了半晌才开口道:“既然不会喝酒,以后就不要喝那么多酒了!”
他语调温柔地要滴出水来,令我鼻子一酸,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
抬手帮我捋了捋额头上的一缕头发,他又道:“你还有伤在身,却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我咽了口口水,轩辕今夜看起来好不一样,忧郁体贴,一点不像平日里那个意气风发勇猛冷峻的少皇。
我咬了咬唇,觉得喉咙干渴得厉害,“那个,我怎会在这里?我不是应该在嫘祖的房中么?”
轩辕从旁边的石桌上端来碗水,扶着我的头喂我。我缩了缩,讪讪接过来自己喝了几口,他手停在半空,有稍许的沉默。
轩辕很快神色自若,一边将我手中的碗接过去放下,一边理了理我身上的被子,“你喝多了,我便将你扛回来了。他们都歇息了,蚩尤大首领在另一个营帐中。”
我转了转僵硬的脖子,“那么,我不是应该在嫘祖的帐中吗?”
轩辕皱了皱眉,“我的帐中可有吃人的东西吗?”
我摸了摸鼻子,讪笑道:“吃人的东西我到不怕,只是觉得好奇,依稀记得附宝娘娘说,让我与嫘祖歇在一处,帮忙出出你们结亲的主意。”
轩辕眼神灼灼地盯着我,“你可有什么好主意么?”
我转了转眼珠,没反应过来,“呃,还没想到……,你们凡间,民间结亲和你结亲自然是不一样的,你是少皇,极有可能要承继上皇的位置,自然要隆重得多,这个,得好好办。我嘛,没见过什么世面,哪里有什么好主意呢?依稀听得人说,嫁娶需有俪皮,这个俪皮嘛……”
话未说完,轩辕鼻子里冷哼了下,打断我的话:“玄珠,你还想骗我么?”
“啊,”我愣住了,想想自己何曾骗过他,这话说的毫无头脑,“我,骗你,什么?”
轩辕将身体往床上挪了挪,挤得我也往里面挪了挪。早知道凡间民俗淳朴,男女之间并未有太多约束,可他也太能放得开些,这是因为少皇的身份吗?
轩辕双手按住我的肩膀,脸凑得很近,能从他的眼睛里看见我错愕的影子,“珠珠,你就是我梦里的那只蝴蝶吧?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我的一个梦,一个幻觉,一个我连阿娘都不敢说的神话,可自从见到你后,我就觉得在哪里见过你,似乎我还在阿娘肚子里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你了。那天见到那只蝴蝶,我只是觉得熟悉,可当时以为是在哪里见过相同的一只,直到看见你受伤奄奄一息,我才突然感觉到心中一痛,我才想起来你就是在我梦里出现过的那只蝴蝶,所以我才会因为你受伤而难过,而心痛。对不对?对不对?你身上有白蓟草的味道,那是我给你治疗伤势用的草药,对不对?对不对?”
“是了,一定是这样!”不容我回答,他重重地甩了甩头,肯定地说道:“所以你才知道那么多,你知道落月弓,知道应龙和九婴,对,应龙每次见你都很恭敬喜爱,它是神兽,怎么可能对一个凡间女子这般态度。你凭空出现在九婴的血雾中,若是凡间普通女子,你早就被血雾而伤,怎么会安然无恙?你是天上的仙,是蝴蝶仙,对不对?我说的对不对?”
闭了闭眼,我推开轩辕的手,心里有暗暗的喜悦。原来他果真和我一样有心灵感应,我曾无数次在梦里见到他,是因为他无数次在梦里见到我吗?揉了揉心口,玄珠啊玄珠,你这颗珍珠心快要变成玻璃心了,快醒醒吧,他是凡人你是仙,神女若知道你这般心思,定不会放你下凡了。
可是,我真心是个不会撒谎的仙,轩辕既然已经猜到这个地步了,我就再开不了口欺瞒他了,就如同当初在崇吾山谷底对蚩尤一样,只有告诉他实话了。
掂量了下,我终于以一种尽量平静温和的语气,将前因后果都告诉了轩辕。当然神女嘱咐我的最重要的环节我没告诉他,就是我其实拥有一颗玄珠心脏。我只是说自己偶然得到神女的教化才修炼成仙的,成仙之前,我与他同在轩辕谷的乐游湖畔度过许多日子。
我轻描淡写地说:“因为神女给我了仙身和仙气,我才从一个蛹壳里幻化成人形,因为神女的仙力,在蛹壳的时候,我与你都正好感受到了仙气,你也是因为这个才突然降生的。你在附宝娘娘肚子里的时候,我们魂魄同受神女仙气润泽,所以觉得熟识!”
轩辕默了默,“我就知道我与你一定有些渊源,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珠珠,你以后,留在我的身边吧!”
我呵呵笑道:“我只是个小仙,没甚法力的小仙。神女不会允许我长留凡间,而且,而且,神女束缚了我的法力,我只能夜间变成人,白天只能变成蝴蝶身,在凡间很不方便。”
轩辕眼神切切地盯着我,“我会保护你的!”
我摇摇头,“我大部分时间住在轩辕谷,少皇可以去那里见我!”
他眼神黯了黯,道:“你说的对,凡人若知道你是只蝴蝶,肯定会吓着的,你住轩辕谷也好,骅骝脚力好,不过半日就能到那里。”
我挠了挠头,慢吞吞掀开覆在腿上的被子,下床走到石桌旁坐下,撑着腮帮子想轩辕的话。轩辕看起来比蚩尤温和敦厚,实际比蚩尤更霸道些。他快要结亲了,元妃是那么一个美丽温柔,大度宽厚的女首领,不但能做他的贤内助,在外也可以震慑三方。
扯起嘴角笑了笑。轩辕比起蚩尤,自信还真是一点不逊色。附宝娘娘对他的评价,真是一点没说到点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