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鹊仙说过，九婴虽然残暴嗜血，可却有一颗忠诚的心肠。它一旦认定了自己的主人，除非死，否则绝对不会背叛，也只会听从主人的命令。以我的判断，蚩尤绝对不会轻易把九婴放出来。既然九婴归降了蚩尤，它就不会随意伤害别人，此种却是因何缘故。想了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急得只能干瞪眼。

我瞪眼却不是因为九婴，是担忧应龙。应龙虽然出自昆仑山的神兽，却不一定能对付出自凶水河的九婴。我不能让应龙受到伤害。

刚一愣神，头顶上的雨幕却小了很多。沉沉黑暗也变得淡了，空中的一轮明月，露出影子来。破空一阵尖利的骨哨，九婴自己偃旗息鼓收了血雾，在半空翻滚几下，向着不远处的树林中飞去。我望着它远去的影子，感叹它新长出来的头，用得一点也不生涩。

应龙还想要去追。我手一紧，轩辕会意，屈起手指在唇上吹声尖利的呼啸，应龙在空中顿了顿，不情不愿地转身回来，落在地上，隐了赤红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我挠了挠头，过去摸摸应龙的触角。它柔顺地蹭了蹭我的手。

轩辕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我们两个，“看来应龙还记得你！”

我笑了笑，“它的记忆是最好的，从不会忘记见过的人和事。”

应龙回应地朝轩辕点头。轩辕收了剑，和我一起查看了下应龙，确信它并未受到实质性地伤才放了心。

轩辕抚了抚应龙的翅膀，对我说道：“玄珠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咳咳！我干干地咳嗽两声。应龙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适才那番恶斗还没有消磨掉它的力气。

轩辕沉静地看着我。我笑了笑，指了指树林深处，“那个，进山采点草药，不想迷路了，不小心闯到这里。”故作惊讶震惊，“刚才，好吓人！和应龙打斗的，是传说中的九婴么？”

轩辕抬手擦了擦脸，“嗯，你误入它们的阵法，确实非常凶险！”

确实非常凶险，我由衷地点了点头，“九婴怎会在此？”

话音刚落，听见树林中有马蹄声由远及近。一片白影带起一阵风过，落叶纷纷。雪白高大的追风马疾驰到我们面前，稳稳地停住。马背上冷峻男子居高临下看着我们默了一瞬，才轻飘飘翻身下来。

翻身下来的男子走过来，抱拳道：“蚩尤没看好九婴那头恶兽，让你们受惊了！”眉头一皱，扬了扬手中的箭道：“可是，本皇想知道，这支箭是何人所射？”

轩辕挑着眉毛道：“这箭……像是我有熊国之物，上面的龙纹，是我们有熊国的图腾。”

蚩尤冷冷道：“如此便是了，本皇正好路过五羊墟，听闻少典皇和轩辕少皇在此处狩猎，便来凑个热闹。没曾想刚到猎场边，一支冷箭过来，九婴本在半空，要遵我命回阳谷栖霞山，见有箭射来，便发了狂。实在是本皇的错。”

我暗笑了笑。这真是蚩尤一贯的作风。听起来他句句承认自己看管不严，实则却句句维护九婴，暗指九婴发狂是忠心护主，也指责轩辕这边或许是箭术不精，或许是故意伤人。无论何种，都是轩辕理亏。

轩辕面色不变，大方承认手下箭术不精。蚩尤挥了挥手，盯着我道：“你在这里做甚？”

看我衣衫上有红色印记，鼻子吸了吸，皱眉道：“你，受伤了？”抬手过来拉我，“九婴伤的？这不可能啊！它不会伤你，你怎么受的伤？”

我退了退，躲过他的手，不敢靠近，怕他闻出我身上的药草味，“我不妨事！一点小伤！”

轩辕挡在我面前，“大首领许久不见，怎的和玄珠姑娘这般熟络了？”

蚩尤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话却是句句都对我说的，“一点小伤？这么重的百蓟草味，你还说是一点小伤吗？”他的言语里都是不满和关切，我很感动。联想到这几日被困于那个狭小的竹笼里，鼻子有些酸酸的。

轩辕蓦然转头看我。刚才一直关注九婴和应龙，他还没有去留意这些细节。听蚩尤提起后，才猛然醒悟自己的鼻子，为何刚才闻到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白蓟草？”他喃喃自语，“白蓟草？玄珠姑娘身上有白蓟草的味道，”突然醒悟道：“你……”

他给我抹的绿色汁液是白蓟草。我呵呵笑着岔开话题：“这几日进山，就是为了采些白蓟草入药，沾染了它的味道也不足为奇。大首领就不要大惊小怪了！”

轩辕凑得近些，鼻子吸了吸，深深剜了我一眼。

仙凡共存于世，神仙有神仙的地方，凡人有凡人的地方。一般来说，大家并不会有过多交集。但是作为神仙一脉，不用说也知道凡间是如何存在，如何发展，如何明灭。作为凡人，大部分一生也是无缘得见神仙踪迹的。只有那些有些慧根或者能修炼自身的人，才会有这个殊荣。比如女节的姐姐，因为跟随修炼得道的高人，高人修炼成仙飞升而去，她自然也能跟着受益，或直接去神仙府邸，或有缘去仙风道骨的地方继续修炼。见到个把神仙，自然也是很可能的。

还有少部分人，前世可能就是与神仙有某种联系的，下世为人，自然与一般人不同，他们可能没有见过神仙，但是多少也知道或感应到某些仙迹，甚至能得到仙的助益。这些人，一定是异于普通人，且授意于天承担诸多大责，本领也很强大。譬如寒渊大师，譬如蚩尤和轩辕。

蚩尤自崇吾山见到我，就已经料定我不是凡人。

轩辕一直好奇我为何知晓那么多普通女子不可能知道的事。但是他即便猜测也最多是觉得我有些仙气，万万没有料到我会是一只蝴蝶变成的仙子。但是他聪明，洞悉一切的睿智让我很快明白，糊弄他其实真没那么容易。

联想到落月弓，我无端出现在应龙九婴的战场之中，加上应龙对我的态度，他或许已经更深地想到了骅骝每次见我的时候异于平常的反应，最重要的是，在晚上飞舞的蝴蝶，他熟悉的感觉，浓重的白蓟草味道，所有的一切，不由得他不生疑。

他皱着眉，神色复杂，“适才应龙和九婴打斗，姑娘误闯了进来，不知可有受伤？玄珠姑娘旧伤未好，若又添了新伤，便不好了。”看了眼蚩尤，停顿了下继续道：“养伤需有个好环境，太过狭小又饮食不足，自然好得慢。玄珠姑娘还是同我回营帐去养养伤势吧。”

我顿然明白轩辕已经猜出七八分，只是未得到我亲口确认，便旁敲侧击说了这些隐晦的话。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蚩尤性格粗狂直爽，听得半懂不懂。

蚩尤一头雾水，挠了挠头道：“刚才玄珠姑娘受伤了么？都怪我没有看管好九婴。”说着又呵呵朝轩辕抱拳道：“少皇日理万机，本皇听闻西陵氏嫘祖亦在此地，怕是无暇顾及。玄珠姑娘若因九婴受的伤，理应由我九黎族照顾。少皇尽可放心，本皇自然会好好照顾玄珠姑娘的。”

“边虞……”蚩尤慢悠悠喊了声，夜色中两个人影很快出来。我愣了愣，刚才竟然完全没有看到边虞在何处。边虞身边，还跟着一人，虬髯胡须，宽脸大眼，身材壮硕。我没见过，却知道他是共工。

蚩尤有八十一个兄弟，个个本领超群，自成一族首领，听蚩尤大首领调遣。蚩尤有五员大将：共工、夸父、风师、雨伯四大将各管一滩事务，共工力大无穷、夸父脚力如风、风师雨伯能呼风唤雨，每个人都有超能本事。最后一员大将是边虞，他擅长刀剑，十八般武艺无一不精，因蚩尤曾救他一命，因此对蚩尤极为忠心，可以命相报，所以才成为蚩尤的随身侍卫。

边虞和共工同时出现，轩辕有些吃惊，“不知大首领此次五羊墟之行所为何事？劳动两员大将亲随。”

边虞和共工礼节性地给轩辕抱拳，“轩辕少皇受拜！末等只是陪大首领游山玩水来的。不料九婴发了狂，惊扰了少皇和玄珠姑娘，都是我们两人看守不严的错。”

轩辕哈哈一笑，“两位英雄客气了！”

我闭了闭眼，想起自己还披发赤足，形象实在不太雅观，便福了福告辞道：“几位英雄好汉，玄珠有所不便就不陪你们畅谈叙旧了，后会有期！”

还未卖出两步，两只手同时伸过来挡在面前，“姑娘且慢！”

轩辕和蚩尤一边一个挡住去路，我缓缓放下抬起一半的光脚，尴尬地笑了笑道：“呃……我这个，实在……”

轩辕不动声色，“姑娘身上还有伤，随我回营帐养好伤再说！”

蚩尤皱了皱眉，“玄珠姑娘去少皇的营帐不方便吧，再说少皇还要陪嫘祖姑娘狩猎，少典上皇应该也离不开轩辕少皇，还是由我照顾吧！不然显得我九黎部落太不仗义，轩辕少皇说是也不是？”

“哈哈哈……”正当我夹在他们二人中间左右为难的时候，突听得前方一排树影下传来几声爽朗舒阔的笑声。

抬头看时，一华服男子在几个随从的护拥下慢慢踱出来，气质武猛，身材稍胖，背着手悠闲地看着我们。

轩辕退后一步，低头恭顺道：“阿爹！”

蚩尤淡然拱手道：“上皇父！”

来人正是有熊国的上皇少典。他抬手摒退其它问候的人，神态倨傲地看了我一眼，毫不在意我温和的礼节，转而对蚩尤道：“大首领路途遥远来到五羊墟地界，怕不是为了照顾这位姑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