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锦罗这样说了,月牙儿还是识趣的道:“王妃有吩咐喊奴婢,我出去陪陪香芬姐姐。”
待月牙儿也出去了,房中止余她们两个,阴梨才接着上面的话道:“假如我爹现在还活着,我比她宝瑺郡主会更风光,因为她爹只是皇上的堂兄,而我爹,却是皇上的……亲弟弟。”
她这一句,直接把锦罗震在那里,愕然看着阴梨:“你父亲是皇上的亲弟弟?那你便是堂堂的郡主,金枝玉叶,天家之人,为何沦落到给人做妾?”
阴梨沉默了,许久许久,虽然她嘴角挂着恬适的笑,但锦罗知道那是强装出来的,锦罗甚至能够听见她因为紧张而变了调调的呼吸,于是道:“抱歉,我问了不该问的。”
阴梨摇头,莞尔一笑:“王妃掌管后宅,问也是应该,我既然说了方才那些话,就是不想再隐瞒什么,当然,非是对旁人,而是对王妃你一个,因为我知道王妃你是个好人,我只是怕说出来,王妃会害怕。”
锦罗轻轻的缓缓的吐出两个字:“陈王?”
阴梨猛地看过来,随后点了下头:“王妃果然聪明绝顶,我就是陈王的女儿,不过,我是陈王的外室所生,所以没谁知道我的存在。”
锦罗并不知道当年陈王谋反之事,因为那一年她刚出生,后来断断续续听说了一些,陈王的家眷都在宗人坊关着呢,一关就是十几年,至今没有放出来,虽然李绶下旨,即使陈王罪大恶极,但她的家人还是李氏皇亲,衣食不缺,用度不短,只是不准他们出宗人坊,以防死灰复燃,举国都为李绶的这个旨意称赞,说他是仁爱君主,以仁义治天下果然并非虚言,然而锦罗想,宗人坊再大,比这广阔的天地,只不过是方寸之间,倘或没了自由,也便是行尸走肉,所以也明白阴梨更名换姓为的就是一个自由,然既然没谁知道她的存在,锦罗奇怪的问:“那你为何自甘堕落呢?我的意思,是你自己觉着给郡王做妾委屈了自己。”
阴梨一叹:“王妃怕过吗?”
锦罗不知她缘何这样问,想自己有没有怕过,当然怕过,怕过很多,小时候怕蛇鼠虫子,怕锦环没事找事,怕大哥燕安突然不在了,再无人疼爱自己,也怕天黑,怕鬼怪,怕吃辣的酸的,怕自己不能一口气背出先生教过的书,怕很多很多,所以,她点头:“怕过。”
阴梨抬手撩了撩头发,细长的眼睛就像用画笔画的,嘴唇也薄薄的,只是有些苍白,彼此是对坐的,锦罗于炕上,她在锦罗面前的椅子上,突然,她撸起了袖子,使劲的撸,一直把袖子撸到肩膀处,然后高高举起雪白的手臂,锦罗便得以看见她的腋下,有触目惊心的伤疤,锦罗愕然:“这是?”
阴梨缓缓放下手臂,把袖子撸下来,才悠悠道:“我爹出事之后,我娘便一头撞死追随我爹而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孤苦无依,吃饭成了问题,而我一个弱女子能干什么呢,无奈唯有出去找事做,涉世不深,给人骗,卖到妓院,老鸨逼我接客,我不从,老鸨就拿点燃的檀香来烫我,烫别处怕毁了容颜不值钱,于是就烫这种隐蔽之处,无奈下,我佯装答应,最后趁机逃出妓院,后在街上快饿死时,给郡王发现,并收留了我,带我回王府,纳我做妾侍。”
在王府,关于阴梨的身世,一直都是个谜,在卿公致起初带她回来的时候,按理,宓氏便询问她的身世,卿公致含糊其辞,好在只是纳妾,宓氏就没过多计较,但谁都知道,这个阴姨娘的身世,讳莫如深。
锦罗听说了很多关于阴梨身世的议论和猜测,大多以为她是个风尘女子,因她天生风情万种,一张脸即使素颜也一副狐媚,锦罗完全没想到,她根本没有在风尘中摸爬滚打过,还是这样心性高洁的女子,所以,很为自己以前对阴梨的猜测赶到愧疚。
听阴梨继续说:“进了王府之后,我很珍惜这得来不易的安定,所以卖力的讨好郡王,因为我知道,唯有郡王宠我喜欢我,我才能长久的留在王府,并过得舒心。”
锦罗一副原来如此的释然,有人说她惯会卖弄风情,原来是为了这个,瞬间锦罗感觉这个女子,其实非常可怜。
阴梨突然笑了笑,眼中迸发出狠厉的光芒:“一直以来,我和木莲都相安无事,木莲为人厚道,也不与我争宠,而我也安心的只管服侍郡王,梧桐院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由木莲来打理,可是,那个宝瑺郡主嫁过来了,一切都改变了。”
她说到这里顿住,眼睛瞟向窗户,锦罗也不知她在看什么,窗户是六福同连的吉祥图案,除此没什么看头,猜测她大概在做思想挣扎。
预测准确无误,阴梨叹了声道:“我本打算离开王府,从而避开宝瑺郡主,可是郡王不放我走,说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哼。”
她冷冷一笑,续道:“所谓的恩情,只不过是贪恋我的身体。”
锦罗虽然不喜欢卿公致,还是忍不住纠正:“郡王待你,确实不错。”
阴梨徐徐看过来,眼中竟然有泪光:“我要的不是那种下了床便一脸冷漠的恩情,我要的是王爷和王妃这样的情意,假如拿利益和我做选择,郡王一定会选择利益,而换做是王爷,假如以利益和王妃做选择,王爷一定会选王妃,我厌倦了这种虚情假意,除了在床上说喜欢我,回头便对宝瑺郡主俯首帖耳,郡王对我的情意,与嫖客有何分别。”
锦罗很想告诉她,自己最初嫁进王府的时候,其实对这桩婚姻对卿公度,根本没怀多大期望,当时更多是气锦环和乔氏,这桩婚姻,其实是赌气而成的,嫁入王府,自己只当是换了个吃饭睡觉的地方,完全不去想什么夫妻情义,锦罗很想告诉阴梨,一个人假如为了苟且偷生而忍辱负重,那就不要太奢望其他,如果奢望其他,必然是自讨没趣。
没等锦罗开口,阴梨又道:“可是现在,我不打算走了,我想,我离开王府没有容身之处,或许也是个死,还不如留在王府,也说不定最后能气死那个宝瑺郡主呢。”
听她阴森的语气,看她阴鸷的笑容,锦罗忍不住道:“你如果想留下,就该遵守王府的规矩,好好做你的阴姨娘,假如你想兴风作浪,抱歉,我虽然可怜你,但也不会容许你胡作非为。”
阴梨一听,高高扬起脸,满脸不屑的笑:“我现在,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王妃想揭穿我的身世,尽可以去。”
锦罗也笑:“你既然肯把这么隐秘的事情跟我说,明知道我是不会揭穿你的,我只不过在围护王府的安宁,谁让我是掌家呢。”
瞬间,阴梨默然无语,她不说话的样子,有些楚楚可怜,可是锦罗明白,这个女子心中积怨太深,如果不盯紧,王府必然要出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