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矿经落英院夜宴一通折腾和惊吓,病了大半个月。经此一役,他对宋桢除了惧怕就是疑惑。对方是敌是友,是好是歹,他越来越糊涂。看态度宋桢绝不像是友军,看行事又在帮他解围。疑问和惧怕像迷雾里的利剑,日夜悬在他的天灵盖上,让人寝食难安。
林辅仁这边自从得了苏真,日夜颠倒,纵欲无度,也病了大半个月。来楚地的时候肠满肚肥,去的时候腰带松了一圈,只有脸上的痤疮丝毫未见好转,还落下难看的痘印。
一行人在落英院住了大半个月,眼看就要入冬,北行的官道即将被封堵。林辅仁终于从温柔乡里回过味来,想起窦勋交给自己的重要任务——将窦二公子带回去。
临行的前一天,窦景瑜邀宋桢骑马赏景。宋桢欣然应允。
凛冬将至,楚地万木凋敝,其实并无甚景致可赏。两人各怀心事,牵了各自的马匹,并肩而行。
心上之人不在眼前时,窦景瑜心心念念全是佳人倩影。如今人站在眼前,却又不知该如何启齿。一番心思左思右想,如鲠在喉。
两人并肩沉默而行。终于,窦景瑜鼓起勇气,向宋桢道:“景瑜受姑娘恩惠,却未请教姑娘芳名。如今在下就要回京了。冒昧请教姑娘芳名。”
虽早料到有次一问,宋桢的心还是跳了一跳。她牵马驻足,侧脸看向宋景瑜。窦景瑜低头拱手,姿势谦卑的对着自己。看不清双眸,只一对浓密英气的长眉,眉毛根根可见。
这对眉生得竟与他哥哥窦景鹏的一模一样。宋桢想起年少时曾见这对眉愤怒时紧蹙的模样,得意时恣意飞扬的模样。可以说她对这个表情陌生又熟悉。
听说宋家大火后,窦景鹏悲恸难已,三天滴水未进。然而凭心而论,七年前宋氏一门的悲剧,窦氏实乃元凶。一把大火烧过,两家已不共戴天。
宋桢眼前有些模糊,分不清眼前站的是仇人之子还是故人之弟。她喉头发涩。冷风吹咧了她的嘴唇,用舌尖一舔,一股腥甜。
路边有野花开在凋零枯黄的草地上,星星点点。劲风刮过,那些无名小花摇摇坠落,如破碎的往日旧梦,散落在浑黄的人间烟火之中。
宋桢将心神从一地残花中收回,默然无声叹了口气,道:“出世之人,贱名本不足挂齿,不过公子真要问的话。我姓顾,单字柔。”——顾是母亲的姓氏,柔是她闺阁的小字。宋氏大火,唯她独活。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宋桢,只剩顾柔。
这名字简单清雅,如一片轻柔的雪花悄然无息的落在窦景瑜心头,又融化成心尖一点点心头肉,放唇齿间一念,让人唇齿留香又牵肠挂肚。
“顾柔,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名如其人,和姑娘一样美丽清雅。”窦景瑜有些情不自禁,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忐忑,怕唐突了佳人。
顾柔只轻柔一笑道:“公子谬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