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开始有些微变暗,流毓就道:“今日就到这里罢,再写就对眼睛不好了。你下去歇歇,顺便去把晚膳给我带来。”
华遥看了看天色,用完膳好像是早了些。许是流毓疼惜这个叫离生的小丫头罢,想让她歇歇。华遥手也有些酸了,很欢快的应了下来。
华遥陪流毓的最后一天就是给他写了一下午的批注,华遥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回头看了眼廊下依旧摇着扇子的流毓,转身出了院子。到了看不见的地方,才吩咐离生去给流毓送饭。并叮嘱道在他面前不可妄言,不可多语。
离生领命而去,华遥叹息道,接下来她大约不能再来了,流毓的眼睛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看到了,她来已经不太稳妥了。
离生离开的第二天流毓的眼睛就看得到了,华遥万分庆幸,幸好她没有去触霉头。
华遥一直知道流毓会来找她,自己也一直等着他,所以第三天晚上当流毓怀揣一把匕首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一点也不惊讶。
华遥已经梳洗完毕打算上床睡觉了,是以只穿了一件里衣,软软的头发披散着,烛光下一张有些苍白的小脸显得更加小巧精致了。
流毓心底忽然有一丝莫名的颤动,这让他忽然有点恐慌,像是忽然间看清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华遥没发现流毓的变化,走到桌边坐下来,给流毓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这么晚了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流毓没有坐下来,只是僵硬站着,冰冷的望着她:“公主可知多行不义必自毙?”
“我知道啊。”华遥认真的说。
流毓觉得若是不知她做的种种坏事,定会被她的皮相所迷惑,认为她是一个乖巧纯良的小姑娘。可是他什么都知道,他只能冷冷的问道:“你为何不救白芨?”
“我竟不知道你们的感情已经那么深了。”华遥唇角轻扬,小脸上是似笑非笑表情:“我没有救她,你是来杀我报仇的么?”
流毓眉头紧蹙,对于华遥说自己与白笈感情深厚心里有些不舒坦:“我与她的事用不着你操心,我只问你为何不让我去救她?”
“你救得了么?”华遥挑眉问道,“你救不了她。而她不死,死的就可能是我们所有人。”
流毓面色一顿,随即愈发冰冷道:“白芨可以不说,但你为何要送走离生?她不是你给我的侍女么?你为何要送走她。”
华遥勾起唇角调皮的笑:“她只是有事离开了,我并没有把她如何,你这么紧张她,莫不是你爱上她了?”
流毓心头一震,一时有些恍然,离生不比白芨失去生命,可是他却更紧张离生。相比白芨的死,为何他更不愿意原谅她让离生的离开。他真的对离生又不一样的心思?不不不,离生还只是个小孩子,他不可能这么禽兽不如。他只是把离生当成他黑暗世界里的阳光了,她是他孤寂时光里的伙伴罢了。
思及此,流毓不由得沉下眼眸,“胡说八道。”
“说的是呢,好歹你是我的,离生可肖想不得。”华遥放下杯子单手支颐微微一笑,温暖干净的笑容瞬间照亮整间室。
流毓心头一颤,感觉有两样说不出的东西开始悄无声息的融合,面上仍是一片冷漠,讥讽道:“果真是荒淫无道。”
“我又不是才荒淫一天两天,你还没有看清我么?”华遥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脸上是干净灵动的微笑。流毓一时晃神,竟觉得她就像一个流落人间的至美的小仙女。等他回过神来却心地冷笑,她是流落人间的仙女?不过是披着仙女皮囊的恶魔罢了,自己又岂能被她的外表欺骗,绝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
看到流毓没有吱声,华遥放下茶杯踱步到流毓面前,笑道:“你不会杀我的,一来你杀不了我,我有许多暗卫。二来,你自己也知道我为何不让你去救白芨。三来,你究竟为了什么来找我要离生,你若能说清楚,我就把她找回来,但是现实就是你自己都说不清楚。现在,你还是想要向我讨一个说法吗?”
“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流毓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个只到他胸前的小姑娘。
“是的话,我就个你一个说法呀。”华遥眨了眨大眼睛笑了:“若是不是的话,我就叫暗卫把你扔出去。”
流毓气结,顿了半响才说:“那你给我一个说法罢。”
“其实何必呢,说到底不过是你们所有人都恨我罢了,所以才不放过我,也不放过你们自己。”华遥低下头,眼中有丝淡淡的苦笑:“当初我若是让你进去照顾白芨,你能有一定的把握自己不会染上瘟疫么?就算你有,我也不能拿你来冒险。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你以为我会放任你去死的罢。可是我怎么能让你去死,我会救你,若是救不了,说不定整个公主府都会染上瘟疫。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好人,但我还是不想整个公主府,甚至整个京城的人都这样死去。所以还是让白芨一个人去死好了,这样方能划算些。我知道你恨我,白芨照顾了你那么久,你们感情很深,我不指望你能原谅我,只要你能好好的就够了。最多我能做的就是多给他的家人一些银两。”
“白芨我理解你,可是你为什么要让离生走!”
华遥的笑意渐渐消失,目光有些深远,悠悠浅浅的道:“你为什么非揪着离生不放?她真那么让你放不下?”
“我一一”流毓语塞,一向清冷的俊脸变得有些灰败。
华遥看他的样子自己也不急,淡淡的笑了,“你们住在公主府我要护着你们,但我同时还要护着整个府里的人,我不可能每件事都有机会向你们解释。你们恨我我不在乎,我只是希望你们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对我来说,离生只是个侍女,我会派她离府做任何侍女可以做的事。我不知道她对你意味着什么,但若你真想留她在身边,她对你真的无比重要,我会成全你,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把她找回来。不过我并不能保证,找回来的她是否就一定是你以为的那个她。即便是这样,你确定一定要我把她还给你吗?”
流毓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些恨意莫名的消散了一点点,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住。他一直以为华遥将她带回公主府不过是把他当做一个玩物,可以羞辱奚落,供她消遣的玩具。他从不知道华遥竟是在乎他们的,自从他全家死亡之后,他的世界一直都是冷冰冰的,没有温暖,没有保护,没有爱。他只能把自己囚禁在自己的世界里,隔绝了外界所有的一切,只有离生曾靠近过他。他没想到在他不知道还有一个人在保护着他,他心里有些复杂,又感到一些害怕,他总归还是害怕再受伤的。
流毓眼里的冰冷渐渐消散,清俊的容颜面无表情,“离生她,将来我自己回去找她。”
华遥挑眉戏笑的望着流毓:“那倒是省了我不少事,你回去罢,更深露重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着好些。”
从头到尾,流毓都没有拿出自己怀中的匕首。白芨只是他下手的借口,离生才是根本原因。可是当离生也的消失合情合理后,他再没有想过要杀她。他没有再说一句话,便转身出了华遥的闺房。
华遥偏着头望着桌上的茶杯,心中琢磨,流毓这就放过她了?看来人家流毓确实是个心思单纯善良的人,可是他为何非要找到离生,仅仅照顾了他一个月就那么离不开她了么。
华遥觉得自己终究是善良的,既然流毓那么像要离生做自己侍女,拿自己就成全他罢。让人去把离生找回来,并严厉的叮嘱了几句,让她明白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便让她重新去伺候流毓。
按理说心心念念想找的人找到了,人应该很开心才对。但几天后华遥再见流毓时,并没有发现他很开心,反而疑惑又若有所失的模样。华遥摇头叹息,俗话说女人心海底针,她看呐,这男人心也浅不到哪里去。
想到侍女一事,华遥才想起几位公子院子里都没有个体贴懂事的添香红袖,遂吩咐管家去寻些身家干净善解人意的妙龄女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