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个汉子出草丛中慌忙钻了出来,摆着手高喊道:“别杀我别杀我!我是大唐人!”
他四十来岁,头戴皮制尖顶毡帽,身穿圆领袍杉,既非汉人又非突厥人的正常打扮,显得不伦不类。
殷禹凝神一看,失声道:“沈叔?怎么是你!”
那个被殷禹称作沈叔的中年男子目露惊慌地定睛一瞧,同样失声尖叫道:“殷禹?!”
原来眼前这个沈老爹是百泉县里的大夫,殷禹曾受齐老爹委托去他家医馆帮忙,相处过一段时间。
沈老爹认清了殷禹,眼眶一红趋步向前,抓住了后者的双臂,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此时,已经完全顾不上男子汉的气概。
殷禹心中又惊又喜,赶紧安慰一番。沈老爹稍微平复下情绪后,才说起了自己这几日的凄惨经历。
原来当日原州失陷,突厥铁骑一路南下,百泉县也迅速遭殃。
当沈老爹被突厥人冲入屋子抓到时,还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突厥人却把他关了起来。
后来才知道原来突厥人是看中了他的医术,要他随军使唤,这样才好歹保下了一条命。
“那小柔和齐叔呢?他们逃走没有?”殷禹忍不住打断道。
沈老爹叹口气道:“都死了。”
“死……”
殷禹怔怔地张着嘴,脑袋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两耳直嗡嗡嗡地叫,脸色刷地惨白,整个人双腿一软差点瘫倒。
好在身旁的皮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沈老爹续道:“小柔那天从城外回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带着他爹一起就被县令关进了大牢,连陈品都没打探出消息。
后来突厥人杀进城里,大牢失火,所有人都被烧死在里面。我后来听囚营里的其他人说,陈品原打算去救他们父女俩的,谁知道半路遇上了突厥人,也被杀了。”
殷禹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了,虎目流下两行热泪,一种说不出的郁闷痛楚填充在胸口,快要把他撑爆。
他浑身颤栗着,脑中一直有一道声音旋绕着。
为什么要去长安?为什么不和小柔一起回去逃难?三人当时远走高飞该有多好,现在原州百姓没有救到,反害了小柔和齐叔。
深深的自责和懊悔,令殷禹懂事以来,第一次在人前忍不住啜泣。
天大地大,来到大唐好容易才有了一丝家的温暖,从此以后他又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好像他当初看着自己父亲在病床上离去时一样,他在那一刻才忽然发现自己长大了。
“倒让你们两个贱囚立功了!”
殷禹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哂笑声。竟然是傅长寿四人从后面赶来。
皮六看了犹自失魂落魄的殷禹一眼,赶忙解释道:“傅爷,这位大叔不是突厥人,是我们大唐百姓。”
另一边的沈老爹也慌忙自我解释。
傅长寿四人走上前,将沈老爹围住,迟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傅长寿身边的一个年轻士卒道:“我看是你们两个想投敌,明明是突厥人。还好傅队正猜到你们要逃跑才赶回来,要不还发现不了哩。”
他冲傅长寿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
正当沈老爹还要解释时,一把钢刀没预警地突然拔出,已把他当场穿透,睁大着眼直接倒地不起。
殷禹红着眼,眼见着沈老爹在自己面前倒下,这才从悲伤状态中回过神来,旋即目眦尽裂,血丝布满眼球,怒喝道:“畜生!”
同时,一拳挥出,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傅长寿的右侧面颊上,后者好像一颗炮弹似的,直接被抛飞出去。
重重摔在土地上,再起身时,满嘴鲜血。一吐血水,连带着几颗牙齿一起吐了出来。
余下三名内府子弟见状,慌忙拔刀相向,其中一人喝道:“袭击队正,你们果然和突厥人一伙!”
杀良冒功!
殷禹脑中立时蹦出这四个字。
而身边的皮六在殷禹动手后也早已拔刀戒备,此时同为大唐士卒的一伙人竟忽然变成了敌我两边。
杀机弥漫,一触即发。
千钧一发间,对面的一个内府子弟忽然瞠目结舌,像见了鬼似的,颤抖着指向殷禹后方,颤声道:“狼、狼……”
“狼头纛!”
一面金纹黑底的狼头大旗,不知何时已经飘扬在了西北方不远处的高原上,其身后是乌压压的一片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