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绿色的皮卡掀起阵阵烟尘,车灯扫过起伏的原野。道路两侧的冒险者们齐头并进,肩头的暗红星标连成一片,随着奔跑的人潮向远方铺展。
文森特迎风站在车斗里,鲜红的大衣猎猎,正低头阅览手中的史页。
【无尽海“天堂之孔”已确认摧毁,天神山战线既定任务全部完成。参战人员伤亡情况如下……】
他看得脸色愈渐沉凝。
这是海都的蕾娜刚刚传来的战报。天神山战线的任务完成情况与人员伤亡都逐项列出。
【米迦勒已离开天神山,正自行回援昂德索雷斯。粗略估算预计两小时后抵达。】
文森特翻开怀表,银色的指针已走到表盘右侧。
6月20日,凌晨一点十五分。
也就是说,三点之前,冒险者联军必须抓住“似神者”尚未回援的绝佳战机,攻入王都内城,以浪潮史诗同化整座城市,拿下这场战争的胜利。
唯一的问题是……
【最后,请司令暂缓向齐格飞转达本次伤亡情况,谢谢。】
文森特的目光停在末尾。两道冷冽的刀眉越蹙越紧,眉心挤出深深的川字。
嗞嗞。
车斗旁的弹药箱上忽地跳起一缕青电,麦克维斯的身影随之闪现。
“司令,正前方二十公里发现天军正向我军接近,数量——”
话说到一半,她便注意到文森特的脸色,不由顿住。
“怎么了,司令?”
文森特没有回话,只将史页递了过去。
“这……!?”
麦克维斯的视线才从战报上扫过,脸色便猝然凝固,捏着史页的指尖不自觉一颤。
片刻,她抬眼看向文森特。
“你打算怎么安排?”
文森特眯起眼眸,沉吟了约莫半分钟,终于沉声开口:
“传信,把这份战报原封不动地转告勇者。”
麦克维斯一怔,刚要说些什么文森特就抬手打断,接着道:
“另,我做出如下部署调整——”
…………
“所以说,天神山那颗【天堂之孔】已经被你们摧毁,任务圆满达成了?”
钟楼内,齐格飞听完蕾娜的讲述,呆怔片刻才缓缓吸进一口气。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啊!这种性命攸关的军情本小姐还能骗你嘛!?”
蕾娜抹了把脸,双手叉腰骄傲地昂起小脑袋:
“我们可是拼尽全力才拖住米迦勒的。机会给你争取到了,你可得好好抓紧!”
齐格飞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轻轻瞪她一眼:
“那你刚才哭成那样?我还以为伤亡惨重呢。”
魔女一怔,连忙清了清嗓子:
“的……的确有些伤亡,不过都在可控范围内。跟那种怪物打哪能一点伤亡都没有嘛!重要的是,我们成功完成了任务!”
龙人看着她强自挺起的胸膛,以及那双仍旧红肿的眼睛,沉声问道:
“……是不是茉伊拉出事了?”
蕾娜瞳孔微颤,咬了下嘴唇,随即又扯开笑容:
“嗯,奶奶伤得是挺重,以后多半不能再战斗了。不过大黑肚子里有牧师,也备着救治的器械,保住性命还是没问题的。你别太担心啦。”
齐格飞望着她明朗的笑脸,心底却没来由地一沉。
默然片刻,他又试探着问:
“对了,你们是怎么在米迦勒手下毁掉【天堂之孔】的?我记得——”
“哎呀,好了!”
蕾娜不耐烦地打断,伸手抵住他的胸膛,推着他往外走:
“别问这些有的没的了!再拖下去,米迦勒都要回来了。你安心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龙人的脚步忽然钉住。
蕾娜猝不及防,一头撞进他怀里。
她捂住鼻头,方才强忍下去的眼泪差点又涌上来:
“哎哟……你干嘛呀!?”。
齐格飞啪地打了个响指,唤出漫游手册,一言不发地翻动起来。
蕾娜望着他彻底沉下去的脸色,喉头滚了一下,仍旧硬着嗓子道:
“哼,你爱信不信。去问文森特也是一样的——”
咚咚!!!
炸雷般的心跳骤然响起,震得整座钟楼都跟着嗡鸣!
魔女话音一断,猛地抬起头。
面前的龙人全身都在颤抖,呼吸一次比一次急促,额角的青筋接连暴起。
蕾娜瞳孔骤缩,慌忙探头看向他手中的漫游手册:
【昂德索雷斯时间凌晨一点,星梅女士成功摧毁无尽海【天堂之孔】,天神山战线既定任务全部完成。请勇者大人务必于黎明前击溃梅塔特隆,终结王都战线。】
【附:天神山战线参战人员伤亡情况。】
【古蕾希娅:确认阵亡。】
【宇都宫宗严:确认阵亡。】
【瓦尔基里参战27人,除赫萝克、格蕾、兰蒂格瑞丝3人重伤,其余人员全数阵亡。】
【茉伊拉·莉莉艾尔:致命伤。现有救治手段确认无效,已无法存活。】
【加拉哈德:致命伤。现有救治手段确认无效,已无法存活。】
【宇都宫星梅:重度伤残,无法再战。】
【耶梦加得:身躯严重损耗,无法再战。】
【芬里尔:重伤。】
【海瑟薇:重伤。】
【法芙娜:未见明显伤损,但战意严重受创,无法再战……】
一条条冰冷的伤亡记录映入眼帘。齐格飞嘴唇发颤,心跳如暴风雨中的雷霆,狂乱地轰鸣。
圆满达成?
近乎全军覆没的“圆满达成”吗……
“别看了……”
蕾娜赶忙伸手捂住手册上的内容,用力就要抢过来。她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甚至蹿起了一股怒火。
怎么搞的啊?她分明告知过文森特不要把战报转给齐格飞的。
这种时候告诉他这些对战局能有什么帮助?!
她使劲拽了几下,手册却被齐格飞紧紧捏着,纹丝不动。蕾娜喉头一哽,终于忍不住嘶哑出声:
“我都说别看了……齐格飞!”
咣!
龙人猛地挥出右拳,重重砸在身侧的铜钟上。
铸铁钟架应声粉碎,硕大的铜钟凹下去一大块,轰然撞破钟室的砖墙直飞天外!
齐格飞提起魔剑,转身就往破墙外走。
“你要干嘛去啊!?”
魔女沙哑的呐喊在背后响起:
“去找米迦勒寻仇?那我们是为什么才拼命拦住祂的?你有没有搞错啊!?”
龙人的脚步蓦然停住。
沉默许久,他才艰涩地挤出声来:
“……这么多人。”
“这么多人……这么多人……这么多人……这么多人……”
齐格飞僵硬地侧过头,血丝密布的眼仁中淌下一行又一行的热泪。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纵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当同伴们惨烈的伤亡真正摆到眼前,齐格飞才发现自己仍旧承受不住这份恐怖的重量。
是的。他在王都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天神山战线的同伴们拿命换来的。
“因为……因为我……对不——”
一双柔软的手忽然捧住了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