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冥澜斜斜倚在铺着雪色狐绒垫的湘竹躺椅上,一身松快的月白软罗常服,乌发只松松挽了个髻,几缕青丝垂落在颊边。她膝上搭着薄纱,手边小几上搁着一碟莹紫饱满的葡萄,指尖捻起一颗,轻轻剥去皮,透亮的果肉送入口中,眼尾微微弯起,惬意得几乎要阖上眼。
萧景洛刚从外殿过来,本是想寻她说几句话,抬眼便撞见这一幕。 她就那样懒洋洋地卧在光影里,唇瓣沾着一点淡淡的葡萄汁水,眉眼舒展。 萧景洛顿住脚步,没有出声惊扰,负着手静静立在廊下看了片刻。御书房里压着四国环伺的重重心事仿佛在此刻稍稍松了一丝,素来凝着寒色的眸底,不自觉地浸了点浅淡柔和。 “贵妃好兴致!”萧景洛抬脚走进来,在她身侧坐下,自然而然伸手取过一串葡萄,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一颗,指尖微微用力,紫滑的薄皮便顺着裂开一道口子。 他耐心地撕去果皮,透亮水润的果肉露出来,细心剔去细籽,没有沾上一点涩味,才托在掌心递到她唇边。 冥澜抬眼望他,只见他又拿起下一颗,指腹蹭过微凉的果皮,细细剥着,声音低缓:“方才吃得那样惬意,朕替你剥。” “多谢,只是陛下这双手,该落在山河奏折上,不是耗在剥葡萄这种琐事上。” 闻言,萧景洛没有停下剥葡萄的动作,剔净籽之后,却没有立刻递过去,反而微微倾身,靠近了她。 他离得极近,目光锁着她国色天香的脸,指尖还捏着那颗莹润的果肉,气息缠上她鬓边:“可为爱妃剥葡萄这件事,没有什么值不值得,是朕心甘情愿。” 耳侧温热的气息还未散去,那句心甘情愿像一粒石子,轻轻投进冥澜素来不起波澜的心湖。 她抬眸看向萧景洛,微微一笑,这一笑恍乱了萧景洛的心神。 冥澜借着躺椅的弧度,忽然抬手,一掌轻抵在他身后的廊柱上,恰好将人圈在自己与柱身之间——算不上强势的壁咚,却猝不及防封住了他所有退处。 没等萧景洛反应过来,她微微仰起脸,清冷眉眼敛去惯常的疏离,柔软的唇轻轻覆上他的。 一触并没有立刻离开,带着葡萄残留的清甜,浅而认真。 萧景洛整个人僵住了。 执掌天下、临过万千阵仗的帝王,此刻耳尖轰地烧透,连脖颈都泛起薄红,那双总是盛着江山忧思的眼猛地睁大,竟有些无措地忘了闭眼。他浑身都绷着,手还悬在半空,那颗剥好的葡萄险些从指缝滑落。 没有朝堂上的沉稳威仪,是实打实的、藏不住的害羞。 可心口却像被温水浸得发胀,狂喜顺着血脉悄悄漫开,连连日被四国重压着的沉郁,都在这一瞬散得干干净净。 等她稍稍退开一点,鼻尖还挨着他的,神色依旧是淡淡的,唯独眼底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潮热。 萧景洛呼吸微乱,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视线慌乱地偏到一旁,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嘴角却不受控地、一点点,极轻极浅地扬了起来。 她,她竟然主动亲了自己。 “你,你……”萧景洛喉结滚动,说不出来整句话。 “怎么?我亲自己的夫君还犯法了。” 萧景洛低下头,耳朵通红,偏偏这个时候冥澜还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蛊惑道:“怎么?陛下不喜欢吗?” 一股热气吹到他耳朵上,萧景洛感觉一股热气从脸蔓延到耳后继而蔓延到脖子。 “没,没有不喜欢。” “什么?” 萧景洛抬头直视冥澜道:“我很喜欢。” 说着他眼底的茫然,慢慢沉成了滚烫的执拗。 耳尖的红还未褪去,方才被她主动吻过的唇瓣仍留着葡萄清甜的余温。他不再是无措回避的模样,微微倾身,伸手轻轻扣住她的后颈,力道不重,却断了她往后退的余地。 方才是她破冰,这一次换他来。 他垂眸覆了上去。 算不上熟练,带着帝王鲜少外露的、有点笨拙的热切,不同于她方才浅尝辄止的温柔,这个吻更沉、更久一点。鼻息交缠,明黄龙纹的衣袖垂落在她肩侧。 冥澜浑身微僵,素来清冷的眸子倏地睁大,长睫急促地颤了数下,原本从容的心神彻底乱了。 一吻稍歇,萧景洛没有立刻退远,鼻尖依旧抵着她的,呼吸微微发喘,眼尾泛着薄红,平日里盛着山河万里的眸子里,此刻清清楚楚、只映着她一个人。声音压得又低又哑,还带着未散的热意:“既是爱妃开的头……便不能只让你一个人尽兴。” 萧景洛在漪澜宫呆了一下午,若不是他还要批阅奏折,真想时时刻刻陪着冥澜,他离开的时候,整个人飘飘欲仙。 冥澜提着食盒来到御书房,她听闻萧景洛今天一天没有进食,特地让小厨房做了些符合萧景洛的吃食。 御书房门外传旨的太监向冥澜躬身行了一礼后道:“见过贵妃娘娘,劳烦娘娘稍等片刻,待奴家通报陛下。” 冥澜点头。 萧景洛倚在铺着狐裘的椅中,长眉紧锁,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四国环伺,边境烽烟隐现,粮草、布防、使臣的周旋桩桩件件压在心头,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连殿外的脚步声都未曾立刻留意。 御书房的空气沉得像浸了寒霜,案上摊着刚从北境递来的急报,墨迹犹带着边关的肃杀。烛火明明灭灭,映得萧景洛脸上没有半分平日在冥澜面前的温色,那双总是藏着山河筹谋的眼,此刻冷得如漠北长风。 他指尖重重叩在桌面,一声沉响,震得满室文武低眉屏息。 “北地游牧虎视于外,江南世家暗蓄私财,西境隘口粮草迟滞,东海船防虚有其表——四国环伺之局,朕日夜寝食难安,你们倒好。” 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压顶的威仪,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字字锋利如刃: “边将请增戍卒,有人说耗国库;户部请清田亩,有人说扰士族;朕命人暗拆四国合纵,还有人私下收受南国馈赠,上书劝朕息事宁人,以岁币求一时安稳?” 他猛地站起身,明黄龙纹朝服扫过案角,卷落几页文书散落在地。目光扫过垂首的一众大臣,眉峰紧蹙,周身戾气毕露: “岁币换得来几日太平?今日予之,明日他们便要疆土!等到北骑踏破边关、南国锁断长江,诸位以为还能安坐于此,保全身家富贵吗?” “朕要的不是一味和稀泥的安稳,不是只顾家门私利的臣子!”他往前一步,气场迫得前排几人肩头微微发颤,“内不整吏治、不清积弊,外不固要塞、不通情报,天下何时才能归一?” “再有人瞻前顾后、私通外邦、阻挠大局——”他顿住,眸底寒光乍现,“休怪朕不念旧情。” 满室鸦雀无声,无人敢抬头与他对视。方才那番训斥,没有多余狠话,却把压在朝堂底下的昏聩与苟且,狠狠撕开。 传旨太监上前行了一礼道:“陛下,澜贵妃求见。” 听到冥澜的名字,萧景洛脸色稍缓道:“快让她进来。” 闻此有大臣道:“陛下,祖宗规制……” “规制是防惑主乱政,不是拦一个给朕送汤的人。”萧景洛微微抬眼,眸底寒色乍现,“军国大事,朕自有分寸。什么时候起,朕连见一见自己的妃嫔,都要旁人来置喙?” 语气并不咆哮,可那一身压着北漠长风、江南筹谋的气魄,迫得进言的大臣喉头一堵,再也不敢多言,只能躬身退到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