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一度以为,那些羽毛和多多一起,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却不曾想,在婷婷送给他的十五岁生日礼物上,他又看见了那些羽毛。 原来,那只小笨鸟偷偷攒起来的所有羽毛,最后都毫无保留地留给了婷婷。 而婷婷,又将它们一根一根编进了捕梦网里,想要替他挡住漫漫长夜里的所有噩梦。 时间,可真是个记仇又冷酷的混账东西。 它从不当面反驳任何人的年少轻狂,只是沉默地往前走,不置可否。 那些你以为早已烟消云散的旧账,它一件一件替你理得整整齐齐。 然后,在某个你毫无防备的寻常瞬间,让那些过去悄悄折返。 你当初笑得有多大声,回旋镖飞回来时的破空之声,就有多刺耳。 一记一记,全扎在心上,痛彻心扉。 而现在……婷婷不在这里。 多多也彻底不在了。 旅人寄来的信上,明确说了——“你们所挂念的,尚在我手”。 而多多的遗骸,很可能,此刻也就在他们要去的那个地方。 渡说,要带它去“探个亲”。 是带它去见婷婷,也是带它去见多多。 最终,查理在死一般的沉默中缓缓抬起头。 他深深看了渡一眼,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好,我带上它。” 后来,在机上准备休息之前,查理忽然想起自己行李中还带着这只捕梦网。 他想了想,什么也没多说,索性将它取出来,顺手挂在了床头。 ——权当物尽其用了。 . 视角回到一片寂静的机舱内部—— 似乎是见埃克斯盯着捕梦网出神的时间有些久,那道轻飘飘的声音再一次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放心,我刚才顺手检查过了。」 「有那只捕梦网挂在那里,他们俩今晚就算想做噩梦都难。」 「不过,埃克斯老大,我可得事先声明啊——」 「为了保护未成年人脆弱的隐私,就算你再怎么好奇他们今晚梦见了什么,我也绝对不会偷偷透露给你的哦?」 闻言,埃克斯回过神来,不由抽了抽嘴角,压低声音道:“这就不用了……” 没有再过多废话,他掀开盖在身上的羊毛毯,起身下床往外走去,抬手朝身后虚虚一招,示意渡跟上。 . 片刻后,明亮的机舱会客室内。 两人隔着实木桌板相对而坐,各自面前搁着一杯热茶,洋甘菊的气息随着白雾袅袅散开。 渡安静地坐着,一手托着下巴,歪着头,似乎是在透过舷窗欣赏外面天际线上已经隐隐泛起的一抹灰白,看不出半分守夜的疲惫。 埃克斯也没有急着打破沉默。 他就那样坐着,等杯中的热气一点点收敛下去,等水温降到适合入口的程度,才缓缓端起白瓷茶杯,轻抿了一口。 暖意带着植物的清香、蜂蜜的甜润在口腔里漫开,随后是若有若无的草本回甘,无形中抚平了他精神上的疲惫与紧张。 终于,埃克斯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对面那副苍白的面具,平静地开门见山道: “渡,你应该知道,我刚才做了一场噩梦。” ——他用的是肯定句。 渡显然没有掩饰的意思,点了点头,坦然道:“我知道。” “是你,在最后,把我从那场噩梦里拉出来的,对吗?” “对。”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做这样的噩梦吗?” “我知道啊。” 随之而来的,是略显尴尬的沉默。 渡这种有问必答的态度,某种程度上固然算得上配合,可与之相对的,这种一戳一蹦跶、绝不多说半个字、非得让人句句追问的恶劣沟通方式,也着实让刚从噩梦中脱离的埃克斯感到无比心累。 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追问:“为什么我会做这样的梦?” “埃克斯老大,”渡歪了歪脑袋,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不紧不慢地抛出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血源诅咒(bloodborne)》,你玩过吗?” 埃克斯稍做回忆,随即缓缓摇了摇头,坦诚地回答:“没有。” 他幼时所处的那个年代,战火是背景,死亡与离散是日常,父亲更是以医生的身份倒在了第二次中东战争的埃及。 那时候,活着就已经需要耗尽全部气力,哪里有什么游戏机,更遑论现在这些五花八门的电子游戏。 后来上了年纪,每天光是处理世界冒险协会的杂事都分身乏术,自然也就没了研究这些年轻人玩意的闲情逸致。 如今,虽然在某些不方便明说的机缘巧合下恢复了年轻的身躯,偶尔也确实动过与时俱进的念头,但奈何身上积压的重任太多,终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行吧。” 渡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怎么意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那爱手艺的,就算你没亲自读过,多多少少也总该听说过吧?” “洛夫克拉夫特……” 深邃的栗色眸子微微一动,埃克斯喃喃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howard phillips Lovecraft),这位享年仅四十六岁的传奇作家,以独树一帜的怪奇风格,为后世开创了宏大而深邃的“克苏鲁神话”体系,在神秘学与文学界可谓是家喻户晓。 见埃克斯点头,渡便伸出修长的手指,沾了些白瓷杯中温热的茶水,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画了个规整的圆圈。 他慢条斯理地解释起来:“简单来说呢,在那个游戏里,存在着一种叫做‘灵视(Insight)’的数值系统。” “随着你在游戏里的灵视积累得越来越高,你会开始看到一些普通人平日里根本看不见的东西。” 说着,渡用沾着茶水的指尖在那个原本完美的圆边缘随意划了几下,添上几根歪歪扭扭的尖角,让原本无害的图形渐渐变得怪异而扭曲。 埃克斯静静地注视着桌面上那个逐渐成型的诡异符号,没有出声打断。 渡则继续慢悠悠道:“而随着你眼中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复杂,怪物会变得更难对付,你的通关难度也会大大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