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

被震散的魂气撞在旁边的断墙上，墙体轰然塌下一片，碎砖尘土漫天飞溅。

可那些崩散的魂气并未就此湮灭，反倒化作无数细碎的银白光点。

无数光点像被无形的线牵着，飘飘荡荡，复又飞回战阵之中，重新没入银甲修士的体内。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徐福抽走一分魂气，战阵便补回一分。

任凭他将人皇幡催动到幡杆发烫，也始终无法真正抽魂断魄，破掉这座战意之阵。

他身下的横梁在阴冷灵力的侵蚀下，结上一层薄薄白霜，与周遭的热浪形成诡异的反差。

“冷兄弟，此阵不简单，恐怕不能短时间解决！”

徐福的声音隔着热浪传过来，带着几分凝重，“我要释放人皇幡中的怨灵，你自己小心！”

冷狐靖侧身避开一条横扫而来的火鞭，斧刃划出一道寒光，火星顺着斧身簌簌滚落。

他头也不回，沉声应道：“破阵为上，不拘小节。”

冷狐靖自然知晓人皇幡中的怨灵有多厉害——传说怨灵能拘万魂、役阴兵。

当年千军万马之前，怨灵一出，便令敌营军心溃散、自相残杀。

怨灵无差别攻击固然凶险，可眼下困在火网里耗下去，只会被战阵生生拖垮。

“好！”徐福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下一刻，他抬手一把扯掉上半身破损的软壳。

“嗤啦”一声，那层覆盖整个躯体的灰褐色软壳顺着肩头裂开，碎片簌簌坠落，直到腰腹。

布满脓疮的肌肤，顿时显露出来。

那些脓疮大大小小鼓在皮肉上，有的泛着青白，有的已经破溃，沾着黏稠的液体——

看着触目惊心。

往上看，是一张儒雅且稍显苍老的面容，眉眼温和，鼻梁挺直，眼眸中充满了智慧。

若非身上这副残破躯壳，任谁都会以为是个教书先生。

接着，徐福的双手紧紧握住幡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口中低喝一声：“换魂！”

两个字落下的刹那……

徐福脸上的血色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吸干，瞬间从微黄转为惨白，再变成近乎死灰的颜色。

他身上高低起伏的脓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像被扎破的皮囊，塌成道道褶皱。

仿佛他周身所有的生气、精血，都顺着掌心一股脑地涌入了那杆黑幡里。

徐福的身躯微微晃了晃，脚下的白霜瞬间蔓延数尺，连横梁都被冻得裂开细纹。

须臾，黑沉沉的人皇幡陡然一亮。

不是金光，不是白光，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墨黑，黑得能吸走周遭所有光线。

旋即，数道黑气从幡身中喷出，翻滚着、嘶吼着，像万千被关押千年的厉鬼挣脱了牢笼。

霎时间，黑气便铺满了小半片天空。

那些黑气并非混沌一团，其中隐约可见扭曲变形的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个个面目狰狞，嘴巴大张，发出细碎却钻脑的尖啸。

黑气没有特定目标，除了手握黑幡的徐福，其余所有活人皆是猎物。

但见漫天黑气翻涌而下，速度快得惊人。不消片刻，那百名银甲修士便尽数被黑气覆盖。

然后，黑气顺着甲缝、盔沿、面甲的透气孔往里钻，像冰冷的毒蛇钻进肌肤之中。

原本整齐划一的甲叶碰撞声，顿时乱了。

有人闷哼，有人踉跄……暗银色的战阵光纹剧烈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灯盏，明灭不定。

冷狐靖与高大银甲修士也不由自主的同时停手。

火网瞬间消散大半。

高大修士抬手在身前凝出一圈旋转火环，橘金色火焰将扑到近前的黑气，燎得冒起白烟。

可黑气无穷无尽，一波退了一波又来，火环边缘的光芒正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黯淡下去。

冷狐靖则周身内气运转，在体表凝起一层黑紫色的炼体护罩。

黑气撞在护罩上，发出 “滋啦——滋啦——” 的腐蚀声，护罩表面泛起细密的涟漪。

他能清晰感觉到怨灵里蕴含的贪婪与凶戾，像无数细针，不断试图钻透防御，钻进识海。

约莫过了十几息的时间，战阵中的骚动渐渐平息下去。

徐福猛然站直身躯。

他双目漆黑一片，眼白彻底消失，只剩下两口深不见底的黑洞。

原本儒雅的面容此刻毫无表情，苍白得像一尊石像。

他手握黑幡立在猎猎风中，幡身舞动，周身黑气缭绕，活脱脱一尊从九幽爬出来的煞神。

“杀！”

徐福开口嘶吼一声，声音沙哑、低沉，完全不似人声，像从地底深处滚出来的闷雷。

吼声落下的瞬间，被黑气侵蚀的百名银甲修士齐齐一震。

他们缓缓抬起头，面甲之后，同样是一片漆黑的眼瞳，没有半分眼白。

下一秒，百人同时迈步。

甲叶 “哗啦” 一声齐响，步调一致地调转方向，朝着那名高大银甲修士围攻过去。

战阵依旧在运转，战意依旧在升腾，只是输送的目标，从高大银甲修士，变成百名修士。

但见，百名银甲修士同时出手，各色灵力、兵刃齐齐轰向高大银甲修士的后背与侧翼。

原本用来增幅战力的战阵，此刻成了刺向自己人的尖刀。

“混账！”

高大银甲修士又惊又怒，怒吼一声，周身火焰暴涨数尺，硬生生逼开靠近的几名修士。

可百人合围，前仆后继。

黑气控魂之下，这些人不知疼痛、不畏死亡，倒下一个便补上一个，如潮水般连绵不绝。

冷狐靖立在原地，握着斧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泛起一阵凉意。

这就是人皇幡的控人之能…… 难怪当年始皇能凭此幡横扫六国，一统天下。

一支军队在手，转眼便能化为己用，任再强的战将，被自己的士兵反噬围攻，也难回天。

他偷眼看向横梁上的徐福。

只见徐福周身的气息正随着时间流逝，变得越来越弱。

那些方才干瘪下去的脓疮，正一点点重新鼓起，从褶皱慢慢涨成饱满的脓包。

有的地方甚至已经渗出淡黄色的液体，顺着皮肤往下淌。

他握着幡竿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脱力。

冷狐靖记得徐福曾说过，离开了地球的环境，人皇幡对持幡者的反噬极大。

每动用一次深层力量，都是在拿自身精血与寿元去填。眼前这副模样，显然是强撑之境。

“我一定要将前辈带回地球。”

冷狐靖在心里暗暗发誓，斧刃微微下沉，“否则，对不起前辈今日以命相助。”

黑气还在战场上空翻涌，尖啸声、兵刃声、火焰爆裂声、墙体崩塌声交织在一起。

夕阳斜斜坠下来，把漫天黑翳染出一层暗红的边，像血，又像烧尽的余烬。

冷狐靖深吸一口气，开山神斧在掌中缓缓握紧。

“法天象地！”

随着他一声低喝，周遭的空气猛地一沉，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向下压了半尺。

地面的碎石子没有蹦跳，反而齐齐向上浮起，悬在他周身三尺之内，一寸寸发颤。

金光自他脚下升腾而起。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接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硬生生拽了出来，愈来愈浓、愈来愈亮。

光芒之中，一道巨大的人形缓缓凝聚——先是双腿，再是躯干，最后是那颗低垂的头颅。

天神法相站起的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心慌。

每一寸抬升，都伴随着大地的闷响，脚下的断墙、废铁、碎砖被硬生生碾成粉末。

粉尘顺着天神法相的小腿向上漂，在金光中像一场逆流的雪。

站直时，天神法相的头顶几乎抵住了昏黄的烟云。

天神法相手握开山斧，长达十多米的斧刃流转着一线淡蓝光芒，宛若山岳横亘碧波之上。

然后，天神法相高高举起开山神斧。

那动作简单至极，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绕行的步法——只是举斧，只是下劈。

斧刃撕裂空气的声音不是“呼”，而是“呜”的一记长鸣，像整个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斧锋从战阵的背后落下。

“轰——”巨大的开山神斧裹着数丈长的斧芒，在人群中炸开。

那一声响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胸腔先被撞了一下，然后才听见——低频的、沉闷的声响。

金光与暗银色的战意撞在一起，炸开一团刺目的白……

白光之中，有半条手臂打着旋，飞出十余丈，落在焦土上还在抽搐；

有银甲被斧芒整个掀开，连着里面的血肉，一同翻卷；

有修士被正面劈中，从肩到胯一分为二，两片身体各自向外倒去，中间洒出一蓬红雾。

……惨不忍睹！

浓重的铁腥味压过了硝烟，钻进人的鼻腔里，粘在舌根上，怎么也吐不干净。

百人战阵随即裂开一道口子，像一块被刀划破的布。

原本错落呼应、遥相接引的阵位顿时乱了，二十组修士之间的距离开始不规则地拉扯。

有几组被冲散，有几组倒下后再没人补位。

滔天战意隐隐有消散趋势。

天神法相趁热打铁，挥手又是一斧。

斧身自下而上划过，转了半圈，带起的气流在焦土上犁出一道浅沟，尘土被卷成一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