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维特斯的目光才从魔法光幕上挪开,落在暮晴脸上。
剩余六位议员的身子默默往椅背里缩了缩,生怕这件事卷到他们自己身上。 “仅凭一页纸,执事官,证据不够吧?” 暮晴挑了挑眉,从桌上又拿起一沓拓印件,不紧不慢地晃了晃。 “一页纸?大人,您写在名单空白处的那行批注,笔迹、火漆印、日期,全在这儿呢。” 她轻轻笑了笑,“要不要我去找人拿您审批时签过的字迹来对比一下?” 见维特斯不说话,暮晴往椅背上一靠,她好似想起了什么,从一沓拓印件里抽出了一张牛皮纸卷,魔法棒轻点,那卷轴便投到魔法光幕上。 “这是血月狩猎抽签法阵的监印记录,您儿子罗恩的名字,被划掉的那一行,和补上我名字的那一行,出自同一位誊录官的笔迹。 大人要不要猜猜,这位誊录官现在在哪儿?” 维特斯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在暮晴手上。 “执事官。”维特斯的声音沉了下来,已经不再维持那份从容。 “你扳不倒我。四十年的财政大臣,不是一页纸就能...” 话音未落,执事院的大门被“砰”地打开。 屋外的光线随着四人的身影一起照了进来,风灌进来,卷起桌上几页散落的案卷。 四道身影依次踏入,走在最前面的是风·兰蒂斯。黑色短发被梳成背头,面上表情不显,墨色的眼瞳里只带着一丝淡漠; 伽罗在他左手边,银灰色的眸子扫过七位议员,最后把眸光落在了主位的那抹身影上; 星野跟在右侧,手里还转着一枚金币,他的嘴角依旧噙着玩味的笑容,似乎对什么都兴致勃勃,在看见暮晴的那瞬间,他还挥手跟暮晴打了个招呼; 而走在最后的,是维克多。 一头红发张扬不羁,可他的眸光一直落在暮晴身上,不复往日的桀骜,在他的视线与暮晴在半空碰碰撞的瞬间,他迅速移开眼,可眼眸却亮了亮。 “诸位议员。”风开口了,声音温文尔雅,却带着兰蒂斯家特有的、宣判式的笃定。 “四大家族联名公函,从即刻起—— 冻结财政大臣维特斯及其家族名下全部资产,暂停财政部一切支出审批权,直至帝国议会完成对‘血月狩猎名单篡改案’的调查。” 暮晴勾了勾唇,她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桌面上扣着,似乎在等待最后的宣判。 风话音刚落,满厅哗然,饶是一旁作为服务员的执事院成员也忍不住吸了口气。 这新来的执事官哪里是什么金丝雀,简直是怪物一样的人物! 维特斯死死地盯着风,嘴唇哆嗦了片刻,“风殿下,你!” 四位继承人不知何时两两分别坐到了暮晴身边的座位上,她目光扫过四人,而后落在维特斯身上。 维特斯也将目光转向暮晴,深深看了她一眼。 “卡特执事官,我在财政部坐了四十年,见过的人比你吃的饭还多。你今日这一手,确实漂亮。” 暮晴微微一笑,没有回应他。 “可你有没有想过,帝国这架机器,不是我一个人转起来的?你今天拆了我,明天这机器少了一个齿轮,还能转得下去吗?” 暮晴耸了耸肩,将目光投向四人。 “那么维特斯大人,可就要问我身边的四位殿下了。 对于,羁押罗恩少爷的时间到了,让人带他上来跟您见一面吧,不然下一面,不知道是何时再见了。” 暮晴的语气里似乎有些惋惜,但她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她拍了拍手,执事院的其他人就将罗恩押了上来。此刻的罗恩身上有些狼狈,可他仍然趾高气昂的对着周围押解他的人颐指气使。 而周围的人似乎也知道他要蹦跶到头了,没有管他。 看到维特斯的罗恩就像小鸡找到了鸡妈妈一样,冲了上去。 维特斯看向罗恩的表情里有一丝疼惜,但更多的是后悔。 “小五。” 【怎么啦?】 “罗恩这几天在学院羁押处过得怎么样?” 【倒是没有人敢苛待他,就是养尊处优惯了才把自己混成这副鬼样。】 暮晴点了点头,她倒是没有打过招呼,想来执事院的人也不会太把她当回事。 不过,这一次,都不一样了。 她眯了眯眼,看着罗恩冲到维特斯跟前的那一瞬间,她想,维特斯在想什么呢? 是嫌自己做得不够漂亮没能保下他?还是想自己把儿子养废了? 不过,都不重要了。 暮晴起身,维克多、星野、风、伽罗也都相应起身,他们就像四个最忠诚的骑士,跟在暮晴身后。 暮晴使了个眼色,执事院的人将二人分开。 “既然如此,维特斯大人,您该回去接受调查了。” 维特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卡特执事官,我不认为,你可以改变一切。” 暮晴轻笑了一声。 “是么?” 她没有回答,维克多第一个站到她的身前,伽罗拿出一纸卷轴,“维特斯,涉嫌利用神职抽签牟利、篡改血月狩猎名单、以财政权谋私,现由帝国军队缉拿。” 很快,身披银色铠甲、带着银灰色象征着霜银家族军队的人走了进来,将维特斯带了下去。 维特斯没有反抗。他只是在被带出门槛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暮晴一眼。那一眼里满是极其复杂的东西—— 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一个比自己强的人的认可。 “卡特·暮晴。” 暮晴点了点头,“维特斯大人。” “一个人类,能做到此,的确了不得。” 暮晴微微一笑,“您也一样。” 门轻轻地合上,执事厅里只剩下罗恩·维特斯不甘地哭嚎。 暮晴挥了挥手,押住罗恩·维特斯的人松开他,他一个飞扑冲了上来,却被星野一脚踢开。 “姐姐,你是不是该夸我?” 暮晴踮起脚,摸了摸星野的头。 “嗯,夸你。” 星野餍足地笑笑,那金色的瞳孔里满是得意。 而此刻,维克多默默地攥紧了手指,伽罗常转的戒指也停了下来,风看上去冷漠,却不经意间眸光一暗。 “罗恩·维特斯。”暮晴没理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案卷翻开。 “你在学院三年,勒索在册人类学生一百四十七人,涉案血晶和金币合计逾两万。这些钱通过暗市账房流入你父亲的私库,每一笔都有底单。” 暮晴对于维特斯,一个能够从圣德罗斯学院走出来坐上财政大臣的人类,还是有些许敬佩的。 但对于罗恩?她只有不屑。 一个靠着家族不学无术还喜欢敲诈勒索、欺凌弱小同学的人类,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你仗着维特斯家的面子,让人类不敢吭声,让血族替你维持秩序。” 她合上案卷,俯视他,“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踩在脚下的人,迟早有一天会站起来?” 罗恩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暮晴闭了闭眼,感受到身体里的一丝怨气,消散了。 她知道,那是原主的不甘和绝望。不甘自己好不容易能够进入圣德罗斯学院,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绝望自己在一个同为人类的陷害下毫无还手之力,悲惨离世。 暮晴望向虚空,一个消瘦的身影对着她行了个西方的礼仪,缓缓散去。 “按校规,勒索同窗、数额巨大,剥夺学籍,移交帝国司法。” 暮晴的声音在执事厅里回荡。 她走近罗恩,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开口。 “罗恩·维特斯,你没想到,有一天你最看不起的人,会这样把你踩在脚下吧?” 罗恩被拖下去时,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 “卡特·暮晴!你以为你赢了?你一个平民,四大家族今天帮你,明天就能吃掉你...” 门在他身后合上,声音被瞬间截断。 暮晴回过头,走向窗边,晨光已经升起,她伸手,感受到光落在她的掌心。 她相信,那一天不会太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