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云洞内。

八道身影端坐洞中。

洞中无日月。

只有长明灯在石壁投下昏黄的光。

这座洞府自三皇五帝被囚于此地以来。

已经过去了不知多少元会，石壁上刻满了伏羲推演的卦象，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洞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那些卦象记录着人族每一次兴衰、每一场劫难、每一个被圣人算计的节点。

他推演了无数次，每一次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局。

人族被削，人皇被贬，天道高高在上，众生皆为棋子。

可推演得出来又怎样？

共工撞不周山，撞的是天柱，不是天道！

十二祖巫全部战死，妖族双帝自爆陨落，截教万仙灰飞烟灭，哪一个都看透了。

打包哪一个敢说？

他们都不敢。

他伏羲也不敢！

他把所有的不甘都刻在了石壁上，刻了几万年，刻到石壁都装不下了，还是不敢说出口。

直到今天。

那只修行不过千年的猴子，站在这片废墟上。

用那双被太清神雷劈得只剩一条缝的火眼金睛瞪着太上老君，把所有不该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他说人皇被削为天子是圣人的算计。

他说三皇五帝被囚火云洞是圣人的阴谋，他说人族被屠戮时圣人在袖手旁观。

这些话伏羲在心里藏了无穷岁月，一个字都不敢说。

可这猴子替他全说了！

替他骂了！

替他吼出来了！！

吼得比他这辈子任何一次推演都要痛快！！！

“到头来，我们却不如一只猴子。”

伏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洞中其他七个人说话。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面刻满卦象的石壁，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节拍，节拍越来越慢，最后停了。

在场的人皇们脸色都变了。

这句话太危险了，天道圣人能感知得到，每一句话都能感知得到。

神农下意识往前踏了半步，刚要开口。

伏羲抬手制止了他。

伏羲看着那面刻满卦象的石壁。

声音从低沉变得越发清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压了无数年，终于开始松动。

“隐忍，隐忍，隐忍！！！”

“自我入这火云洞，每日听到的都是这两个字。”

“为了人族隐忍，为了大局隐忍，为了不给圣人落下口实隐忍！！”

“可我们隐忍了多少岁月？”

“人族变得更好了吗？”

“我们在的时候，人族虽然穷，虽然苦，可那时候的人，眼睛里是有光的！”

“他们知道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挣，知道天塌下来得自己扛，知道求神拜佛不如靠自己一双手！”

“现在呢？”

“现在这些人，遇到事情只会跪，只会求，只会烧香磕头，求老天降雨，求菩萨保佑，求神仙显灵！”

“他们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连自己的祖宗是谁都忘了，连人这个字怎么写都忘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眼眶泛红，声音却稳得像一块磐石！

“这样的隐忍，真的是为了人族好吗？”

“我们在火云洞里坐得越久，人族在外面跪得越久，我们一天不开口，他们就一天抬不起头！”

“我们一日不反抗，他们就一日不知道。”

“人，不是天的儿子，人，是自己的主人！！！”

没有人应他！

神农闭着眼，轩辕的手按在剑柄上微微发抖。

五帝沉默不语！

沉默在火云洞里蔓延开来，只有长明灯的灯花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孙悟空！我乃天皇伏羲，今日我以人皇的身份支持你！”

伏羲猛然转身。

对着洞外的方向。

对着那片被太清神雷劈得满目疮痍的天庭废墟。

对着那个浑身焦炭却还在狂笑的猴子。

声音如惊雷炸响，“我伏羲今日不论种族，论人道，以人道角度出发，我佩服你这种敢抗衡一切强权专制、不怕天不怕地的精神！”

“哪怕今日我就算是死，我也要用我的血来点醒那些不孝子孙内心的迷惘和痴愚！”

轰！！！

三界震动。

极乐世界的梵唱停了。

玉虚宫的钟声停了。

幽冥血海的海面停下一切风浪！！

五庄观里镇元大仙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

万妖城里白泽猛地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

所有观战的大能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皇伏羲，三皇之首，先天八卦的创立者，人族的象征！

他被囚火云洞无穷岁月。

从来一言不发，从来不问世事。

今天他开口了，不是为自己，不是为人族，是为一只妖猴。

当着三界所有生灵的面，当着所有天道圣人的面，用最响的声音说了句公道话！

伏羲还没有停。

他的声音继续从火云洞中传出，像是积蓄了无穷岁月的洪水终于冲垮了堤坝！

“我人族乃人道表率，乃人道人皇！”

“如今有后世不孝子孙为得人主之位，自甘沦落为天之子，此乃人族之耻也！！！！”

“我人皇伏羲，愿用性命，为众生点醒！”

轰！

一股磅礴浩瀚的人族气运从火云洞中冲天而起。

金色的光柱撞穿层层禁制。

笔直地涌向三十三重天废墟。

那气运中裹挟着伏羲的意志、伏羲的愤怒、伏羲无穷岁月以来刻在石壁上从未说出口的不甘！！

三界的人族被这股人皇气运震得浑身一颤。

那些在田间耕作的老农直起腰来，望着西边天空那道金色光柱发呆。

那些在城中叫卖的小贩停了吆喝，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油污的手，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那些在庙里烧香的信众抬起头来，看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说不清的疑惑。

我在拜谁？

我为什么要拜？

伏羲的子孙们最先反应过来。

伏羲氏的后裔，那些在山野间隐修的老道，那些在边地守墓的族人，那些刻着伏羲血脉却已默默无闻了无数代的人，此刻全都跪了下来。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跪着，将头深深埋进土里。

有人哭出了声，有人咬破了嘴唇，有人把拳头攥得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