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大法师抬眸,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对方的修为和境界都是远远的超出了他的想象。 崆峒山巅,风停云滞。 方才流转不息的两仪微尘,彻底归于沉寂。 黑白二气悬停虚空,不再轮转,不再分化阴阳,仿佛整片天地的动静,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来客强行摁住。 玄都一身道袍,不染尘埃,不沾杀伐。 他是人教首徒,太清门下唯一亲传。 洪荒万仙,论辈分,论道统,论根基,无人能在他面前放肆。 可此刻,他心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凝重。 眼前之人,无名,无势,无浩荡仙光,无惊天魔焰。 平平淡淡,立在那里。 隐隐之间却让他心颤。 玄都目光沉静,细细推演。 看不到对方根脚。 看不到对方道途。 看不到对方因果过往。 一切天机,在这人身上尽数失效。 如今本身便是封神量劫最重的时候,天机推演的确会失效,这些也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玄都心底微沉。 他执掌人教威仪,代太清俯瞰红尘变局。 可今日,他看不透此人。 未知,便是最大的凶险。 强者对峙,先手从不在招式,而在分寸。 玄都抬手,虚空一收。 镇压两仪微尘阵的先天至宝太极图被他重新拿在怀中。 玄都声线平稳,无波无澜,却带着人教弟子,圣人首徒厚重威严。 “这位道友,你强闯我两仪微尘阵,意欲何为?” 问话落地,崆峒山风再起。 山风穿洞,呜咽作响。 陈长生未曾立刻应答。 他踏上彼岸金桥到了中台之后,目光便从未偏移。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虚空一隅。 那里灵光内敛,气机深沉,看似空空荡荡,实则藏着整座崆峒山的根。 崆峒印。 人族镇世至宝,人道根本信物,五帝传承。 早在得知玄都大法师坐镇崆峒山的那一刻,陈长生便已然预判崆峒印应该被其带来了。 今日一见,果然印证心中所想。 至宝藏于虚空,隐于道韵,寻常大能即便踏遍崆峒,也难以察觉分毫痕迹。 可陈长生不同。 他自己身上本来也有人道烙印,自然能够看到。 他目光沉静,带着审视,带着笃定,没有半分掩饰。 赤裸裸的觊觎,坦荡而直接。 玄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一眼,心底便是骤然一怒。 怒火不炽烈,不狂暴,无滔天杀意,无厉色狰狞。 却是人教道统被冒犯的极致冷怒。 崆峒印,非寻常先天灵宝。 它是人教根基,是洪荒人族气运寄托,是太清师尊交给他代为保管之物。 此等至宝,神圣肃穆。 岂能容教外之人随意窥探? 岂能容来路不明的异类心生觊觎? 在玄都眼中,这一眼窥探,已然不是简单的寻宝贪念。 这是对人教道统的轻视。 是对太清威严的挑衅。 山巅气氛,瞬间凝固。 无形的道韵对冲,悄然铺开。 玄都大法师周身太清之气缓缓升腾。 道袍微动,无风起浪。 玄都眸光变冷,褪去了先前的平和淡然。 字字沉稳,句句如律,掷地有声。 “道友,你逾矩了。” 一字一镇,带着人教的威压,压向陈长生。 寻常修士,直面这等道统威压,早已道心震荡,屈膝敬畏,甚至心神被镇,不敢抬头。 可陈长生分毫未动。 他身姿挺拔,立在原地,衣袂不惊,心神不摇。 人教秩序压来,他便坦然承受,不避不躲,不退不让。 他抬眼,望向玄都,神色平淡,无半分怯意,亦无半分戾气。 “逾矩?” 一声轻问,不高不低,却精准破开了玄都铺展的威压。 “不知道我逾越了那条规矩。” “天地至宝,有德者居之。” 玄都眼底冷意更甚。 不仅仅是明知故问。 口气还非常之大。 轻飘飘两句话,便想剥离人教镇守之功,抹除太清教化的无上功德。 “我人教守此至宝,护此气运,镇此苍生,万载不易。” “你一句有德者居之,便想轻取人教功德积淀?” 句句诘问,不逞口舌之利,只论道统根源。 这便是玄都的对峙之道。 不争凶煞,不斗蛮力,以道压人,以理正心。 陈长生静静听着,未曾反驳,也未曾动容。 待话音落尽,他才缓缓开口,声线平直,却藏着刺破虚妄的锋利。 “人教教化,是功。” “德不配位,是过。” 一语落地,山巅微震。 玄都大法师眸光彻底沉了下来。 他见过狂妄之辈。 见过无视规矩、僭越道统的枭雄。 却从未见过有人,敢当面直言人教德不配位。 先前推演天机,看不穿对方根脚。 他还暗自心生凝重,以为来人是隐世大能,心怀大道,另有格局。 此刻听闻此语,仅剩漠然嗤笑。 嗤声清淡,不含杀意,却满是俯瞰与嘲讽。 疯了。 此人全然疯了。 太清立教,度化万灵,镇压洪荒纷乱。 人教功德,厚重如渊,浩荡如天。 岂是旁人一句轻飘飘“德不配位”便能抹杀? 玄都抬眼,目光冷冽,字字沉如天律。 “我人教不配掌此宝,倒是谁有德行能配位?” 问话落地,便是道统拷问。 今日对方若答不出道理,便是无根妄言,便是逆道乱德。 面对质问,陈长生无半分慌乱。 他身姿依旧挺拔,心神古井无波。 自我尸声线平直淡漠,不带半分情绪,却字字斩破虚妄。 “自然是女娲娘娘。” 女娲娘娘一出口,山巅骤然一寂。 风声骤停,气运滞流。 “女娲圣人有造人滔天功德,有人族万世根脉,此方为配位之德。” “太清圣人教化众生,功德落于娘娘之后,不过是占了一个师兄的名头,将那人教归于自身,德行不佳啊。” 玄都面色轻视散尽,嘲弄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凝重。 这人将女娲娘娘挂在嘴上,似乎是有备而来! 此人不是妄人。 他是带着完整道论、通透认知,专程登临崆峒,讨要至宝。 他觊觎的从来不是一件灵宝。 他要撬动的,是人教不变的道统定数。 “巧言令色,本末倒置。” 玄都大法师动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