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霸没有开车。
他让大熊先回去,自己沿着路往小区里走。走了五十米,他回头。
路灯下面已经没人了。
他站在路中间,把那张纸又掏出来,展开。
风一吹,纸角翻起来。
他把纸按平,从头看了一遍。看到第十四行,他没往下看。
他把纸折好,放进内袋,扣上扣子。
客厅的灯亮着。
慕容雪坐在沙发上,穿家居服,膝盖上摊着一份文件。她没看文件,看着门口。
回来了。她说。
人呢。
走了。
慕容雪合上文件。
你脸色不对。
秦霸在玄关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他站在那儿,手还搭在衣架上,没动。
他给了一张纸。他说。
慕容雪站起来,走过来。
秦霸把纸掏出来,递给她。
慕容雪展开。
她看得很慢。
看到第四行,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看到第十行,她把纸往下压了压。
看完了,她把纸折回去,折得和原来的折痕对齐。
他知道潇潇的班。她说。
他知道我几点睡。
慕容雪把纸放在茶几上,用手掌压平。
这不是跟踪。她说。
秦霸看她。
跟踪的人记路线。慕容雪说,他记习惯。
她抬起眼。
他把我们当什么?
秦霸没有答。
窗外有一辆车过,灯光从窗帘上扫过去,扫到一半就没了。
我去找他。秦霸说。
你知道他在哪?
他会来。
慕容雪看了他一会儿。
早点回来。她说。
第二天晚上,秦霸没有去路口。
他去了小区后面的停车场,地下二层,最里面的车位。
那里没有摄像头。他下午来看过,一共四个,两个坏的,两个角度不对。
他把车停好,熄火,坐着。
九点四十,通风管里传来一点风声。
十点零五,有脚步声从坡道下来。
不急,很稳,一步一顿。走到一半,停住。
秦霸推门下车。
那个人站在第四根柱子旁边,还是那身工装,面具戴在脸上。
你来了。秦霸说。
那个人没有动。
我不问你从哪儿来。秦霸说,我就问一件事。
他往前走,走到三米。
你说你要一个名字。
那个人看着他。
我的名字,档案上写着。秦霸说,零一。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
这三个字我认。他说,我打过仗,带过人,死过人。这三年我记不起来,但我认。
那个人没有动。
我叫秦霸。秦霸说,这个名字是我老婆给的。她捡到我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她姓慕容,我跟着她,姓秦,单名一个霸。
他停了一下。
这个名字,我也认。
地下车库很静。通风管里的风声一阵一阵。
那个人站在柱子旁边,肩膀很平,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开口了。
你还有一个名字。
秦霸的呼吸停了一下。
什么。
秦霸。
那个人没有反应。
不是这个。
秦霸往前走了一步。
那是哪个。
那个人不答。
他的眼睛看着秦霸,看得很稳,像在看一份自己抄过一百遍的东西,终于对上了原本。
秦霸伸手,抓住他的肩。
那个人还是没有挣。
你告诉我。秦霸说。
他的声音低下去。
你知道我记不起来。
那个人的目光动了一下。
你知道我每天晚上做梦,梦见水,梦见有人拉我,醒过来什么都想不起。秦霸说,你知道我身上有几道伤,知道我老婆几点睡,知道我妹妹走哪个门。
他的手在发抖。
你知道我叫什么。
那个人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很慢,抬到自己的面具边上。
他摘下了面具。
不是半片面具——是整张。
面具下面是那张普通的脸,二十多岁。左边眉骨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是旧伤,长好了,只剩下一条白线。
两个人站在柱子旁边,离得很近。
秦霸看着那张脸。
他不认识。
可是他觉得眼熟。不是脸的形状眼熟,是那种感觉眼熟——像在很深的水底,看见过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你是谁。秦霸说。
那个人把面具垂在手里,看着他,没有回答。
秦霸松开手。
为什么。
那个人抬起手,用食指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点了两下。
不是敲,是点。像在确认一个地方还在不在。
秦霸看着他。
谁拿的。
那个人把手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