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院广场到南门，不过几条街的路。

如今却被人潮和满地狼藉拉得格外漫长。

祝觉提着火枪走在最前，黑旗在身后高高扬起。

方才还聚在法院前的平民、工匠、小商贩和小吏，已经被拆成数股，顺着不同街道往城门赶去。

喊声没有先前那样杂了，更多的是沉沉的脚步，偶尔有几声压不住的气喘。

鹿野奈奈没有跟到最前。

她留了几个人守住法院和伤者，自己却仍带着一批法院的年轻人从侧街跟上来。

她脸上的伤还在，衣服也早乱了，眼神却比刚刚更加坚定。

“幕府军已经到了，你打算就这么带着大家一起过去？”她赶上来时，只说了这一句。

祝觉点了点头，没有停步。

再往前一段，城门方向的喊杀声就清楚了。

倒不是正面拼刺刀的那种热血沸腾，主要还是两边对峙时，时不时的叫骂。

“混蛋！你们有本事就打开城门！”

“笨蛋才听你们的！”

听起来没什么攻击力，要不是气氛肃杀，还有点像是在打情骂俏。

两边屋舍的窗缝后头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选择躲起来的人早就藏好，站好队的人已走上街道。

而他们都忐忑地期待，这即将决定命运的最后一战。

准确来说，是倒数第二战，算压轴吧。

穿过最后一条通往城门的长街，视野猛地开阔了。

门外，幕府军、社奉行代行聚集在一起，拉开了阵势。

城墙外是成列的长枪，后排弓手已经搭上弦，队列间还掺着社奉行的人手与残余的寄骑武士。

再后一些，有抬攻城梯的、有扛湿毡的，还有正在整顿脚步的足轻。

阵列不算完美，却已足够像一堵缓缓压过来的墙。

而在最前头，两人并立。

左边那人，是神里绫人。

衣装仍旧整肃，外披轻甲，腰佩长刀，神色冰冷，这满地火起的乱局，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可控范畴的一盘残局。

右边则是一名年轻女子，衣袍素雅却利落，身姿端正，立在旁边时并不张扬，可那种从小养出来的沉静与克制，反倒更显得她并非陪衬。

她腰间佩刀在侧，目光隔着人群，落在祝觉的身上。

神里绫华。

她立在兄长身旁，没有开口。

但她来了，这便是说明了神里家的态度……他们已经将神里家最后的门面，都压上了枪膛。

门内这一边，高坂春子正靠着一面破损木障站着，肩上的布已经被血浸成暗色。

她见祝觉带人赶到，咬着牙往前走了两步。

“你总算来了。”她声音发涩，“幕府军不知道在等什么，骚扰了几次，都没有真正发起强攻。”

“城里的呢？”祝觉问。

“被疤脸的人拖住了，一时半会不会从我们后面过来。”高坂春子吐出一口血沫，“但天知道能拖多久。”

祝觉抬眼看向城外。

神里绫人也在看他。

两边隔着城墙、木障、尸首，和互为绊脚石的那种敌意，终于堂堂正正摆在明面上。

门内人潮起伏，门外甲叶如林。

真是好一出六国大封相啊。

祝觉带来的人陆续填进城门后的防御漏洞。

火枪手被带到城墙上，木盾和门板顶到前方。

后方负责医疗和后勤的人已经开始就地摆药，分发绷带和挑选能抬人的壮丁悍妇。

哲平在人群里飞快穿梭，把后到的成员补进空缺。

短短片刻，本来漏洞百出的防御阵线，围得像是铁桶，看上去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了。

两边保持沉默对峙，哪怕是最年轻的少年，也没有像个误入狂战士营地的屁精一样哭嚎大叫。

或许是这气氛，已经把人压得呼吸都不敢大声。

便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声清越嗓音。

神里绫华她看着祝觉，向前走了几步。

“稻妻城的叛乱，到此为止了。”

她的声音不算高，却借着静下来的战场传得很远，“放下兵刃，交出带头作乱的人，还可以保全大多数百姓性命。

如果还执迷不悟，兄长和我将扫清所有叛贼。请各位父老乡亲考虑清楚，千万不要被人蛊惑了！”

门内人群顿时起了一阵躁动。

有的人张嘴就骂了起来。

“笨蛋，没有人蛊惑我们！是你们逼我们的！”

但更多的人沉默不语，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神里家，或者说专注民生的社奉行，在民间的地位比那九条家高不知道哪去了。

反对幕府，没有问题。

但是跟平日对平民多有照顾的白鹭公主战斗？

做不到，他们就连张嘴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祝觉还没出声，门楼侧边一个方才才加入的年轻木匠已经先吼了回去：

“少拿这套唬人，那些挂在路障上的尸体，难道不是百姓！”

这话一出，门内顿时跟着起了数十声应和。

神里绫华没有反驳，只微微抿起下唇，目光依旧落在祝觉这边。

倒是神里绫人，终于抬起手，止住了自家后列一名想要开骂的社奉行代行。

然后他开口了。

“祝觉。”

他将波乱刀抽出，雪亮刀锋指向祝觉。

“你煽动城民，占城门，裹挟官吏，逼百姓上街。事到如今，还要把多少人的命填进去，才肯承认你根本控制不住局面？”

比起自证，还是占据道德制高点更好使。

门内那些刚刚才被祝觉整合起来的平民，可听不得这个。

祝觉深知其中的道理，压根不跟着神里绫人的节奏去走。

与其证明自己，不如诋毁对面。

“你如果真的想要保护平民百姓，”祝觉扯着嗓子拉高声音，伸出一指遥遥点向神里绫人的鼻子，“在稻妻幕府不断给百姓施加负担的时候，社奉行在哪里？

社奉行不是专门负责民生的？可结果你们又做了什么？缝缝补补，还是为了维护那些一千年前陈腐的东西！”

祝觉垂足顿胸，仿佛对人们的疾苦感同身受。

“你难道是瞎子，看不到人们眼中的愤怒吗？他们会跟着我来，完全是这么多年来，受够了幕府的独断专行！受够了你们这些大家族的压迫！”

显然这是在以偏概全。

但是矫枉必须过正，就算是对百姓比较好的神里家，也必须抹除三大家族的资格。

祝觉并没有想着对神里绫人做些什么，他对神里兄妹颇有好感，这么做完全是立场相对，不得不这么做。

他是不打算做什么过分的事，只可惜对面似乎不这么想。

祝觉还要再往下说，眼角却捕到了一点极不对劲的东西。

城门后侧，一段城墙的阴影里，他看到什么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