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刚从一场很深的梦里醒来。
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破庙、佛像、金光,还有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孙悟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抬头看到了那尊数万丈高的如来法相。
“佛祖!”
唐僧几乎是本能地跪了下去,额头上还沾着灰土,热泪盈眶道:“弟子又得佛祖相救,弟子何德何能,屡次劳烦世尊亲临!”
“弟子惭愧,弟子先前竟错怪了悟空,弟子……弟子实在是……”
如来抬手制止了他的话。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像是一段早已准备好的措辞在此刻被逐字逐句地说了出来。
“并非本座发现此事而救你,乃是护你去西天取经的齐天大圣相救,你这位大徒弟虽然性子顽劣,但他此番救了你一命,你当记住他的恩情,日后莫要动不动就念那紧箍咒。”
唐僧连忙转向孙悟空。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愧疚:“悟空,先前是贫僧错怪你了,贫僧实在是对不住你。”
“贫僧一路上都不信任你,还动不动就念那紧箍咒,是贫僧不识好人心,今日若非你请来佛祖,贫僧恐怕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了。”
“你救了贫僧一命,贫僧日后定当好生待你。”
他说这话时眼眶通红,语气真诚。
显然是真的被这一次的经历触动。
孙悟空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偏过头去,声音听起来依旧没什么正经,“行了行了,俺听着就够了,别念了。”
他没有再多看唐僧一眼,但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如来又道:“取经路远,一路上妖魔鬼怪众多,人心亦是黑的。”
“今日之事,便是人心比妖魔更险的例证。你身为取经人,往后要多长几个心眼,不要逢人便掏心窝子,一切当以小心为主。”
唐僧擦干眼泪,郑重地点了点头道:“弟子谨记佛祖教诲。”
如来不再多言,巨大的法相缓缓收缩。
从数万丈高缩至常人大小的佛像。
然后佛像上的金光也开始收敛,从炽金退至淡金,从淡金退至暖黄,最后佛像恢复了原本的残破模样。
破庙内重新归于寂静。供台上那根香燃尽了,最后一截香灰无声地落下,散在香炉边缘。
唐僧跪在地上,朝那尊残破的佛像深深叩首。
叩完之后,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的袈裟,走到门口,从孙悟空身边经过时停了一步,伸出手在孙悟空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一下,然后迈步走出了庙门。
孙悟空跟在他后面。
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走在山路上。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走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却说如来。
意识回归大雄宝殿之后。
他没有继续讲经,也没有召任何人入殿议事,只是端坐在莲台之上,独自沉默了很久。
殿内的檀香依旧在燃烧,香烟袅袅,在他的金身前绕了几圈又散开。
他将金池的魂魄从掌中放了出来。
那团灰白色的光团悬浮在半空中,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虚弱得几乎维持不住形状。
如来将右手覆在那团光团上方,五指微张,一道极细的金色光丝从指尖探出,刺入光团内部。
他开始翻看金池的全部记忆,从出生到出家,从剃度到住持,二百七十年的每一寸经历都在佛光之下无所遁形。
他看到了观音禅寺的晨钟暮鼓,看到了金池日复一日在观音像前诵经的背影,看到了那个夜里降临在禅房中的假佛祖,看到了那张模糊的面孔。
他把那段记忆反复翻看了数遍,越看脸色越难看。
金池不过是取经路上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按原本的天命轨迹,他与唐僧只有一夜之缘,次日便会继续留在观音禅寺当他的住持,终老于此,与取经再无瓜葛。
可如今这个小角色身上却出现了变数。
那个假扮佛祖的人,那句‘你才是真正的取经人’,那种把魂生转换大阵传给一个凡人老僧的手段,都不是寻常角色能做得出来的。
“到底是谁在作祟呢?”
如来将金池的魂魄重新收起,站起身来,大步走下莲台。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袈裟的下摆在脚边扫过,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他没有叫阿难,也没有唤迦叶。
独自一人出了大雄宝殿,踏云而去。
方向是当下净土。
在如来的认知中,三界之内精通这种夺舍夺命格手段的人本就屈指可数。
而其中与他有隙、又有理由截胡西游功德的,只有一个人:普现如来,当下觉佛!
这位昔日的白骨佛祖自立门户,另起炉灶,创建了当下净土。
他打出的旗号是当下。
号称有教无类,广收门徒,普渡世。
一个‘当下’就把三世佛过去现在未来的理念全吞了进去。
这种时候暗中出手,把取经人替换成一个听他话的傀儡,等到西行圆满之日,取经的功德便会顺着那个假取经人身上的暗门流进当下净土。
这手笔,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蓄谋已久。
片刻之后,如来降临在当下净土上空。
这片净土与他上次来时相比又扩大了不少,金色的琉璃塔从山谷间拔地而起,塔身上镶嵌着各色宝石,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净土内的楼阁殿宇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飞檐翘角上悬挂着铜铃,风吹过时叮当作响。
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上人来人往。
有刚从外界赶来投靠的信众,有穿着灰袍的修行僧人,有在路边讲经的法师,有蹲在溪边浣洗衣物的居士。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平和而笃定的神情,像是找到了归宿一般。
远处有钟声响起,悠长而平稳,在山谷间缓缓回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檀香和青草混合的气味,干净、清新、让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