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跟他有个孩子。”

话一出口，殷惟郢周身肌肤微微颤栗。

自安后跨进门槛，那久居人上的无形威压便随之入了屋，殷惟郢身处其中，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恍然之间，好似安后才是此地之主，而此时话音落下，她方才寻回几分大夫人应有的架子。

她心绪随之稳住，随着太上忘情法的诵念，心如止水。

殷听雪有些意外，她欲言又止。

安后倏然转过脸目光从少女身上移开，落到殷惟郢脸上，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来。

“你的？”

“不错。”

一问一答，简单至极，安后问及孩子之时，殷惟郢掌心微冷，心底陡然生出一股近乎蛮横的念头，好似母鸡见着了盘旋的鹰，哪怕明知不敌，也要先将雏鸡拢到翅膀底下。

昭瑛是她的孩子。

这话便是当着陈易的面，她也说得出口。

安后眸光从她腰腹间轻轻扫过，唇边泛起一丝狐疑，“倒真没瞧出来，叫什么名字？”

“昭瑛。”

“哪个瑛？”

“美玉之瑛。”

“陈昭瑛……”安后缓缓念了一遍，“他起的？”

“我起的。”

“生辰八字呢？”

殷惟郢说了出生的年份，又道：“六月初六，午时生的。”

她记得清楚，西域时林琬悺来信报喜，陈易虽忌惮她草蛇灰线，不愿透露过多，可殷惟郢仍通过旁敲侧击撬出陈昭瑛的生辰八字。

“盛夏午时，倒是个好记的日子。”安后轻轻颔首，“养得如何？”

“还小，看不大出来，如今寄养南疆，我已许久未曾得见一面。”

殷惟郢声音稍缓，心头一软，显得做不得假的惋惜。

安后轻轻一叹，道：“母女分离，甚是可怜。”

殷惟郢心绪也随之荡漾，跟着一叹，她眸光盈盈脉脉，是啊，出生这么久了，她这做母亲的还未曾跟昭瑛见上一面，何谈传授道法，引向正路。

还望昭瑛不要像秦玥那般调皮为好。

安后将那一瞬殷惟郢流露的繁复眸光看在眼里，心底似有思量，慢慢将茶盏放下，问道：

“景王女，你就没想过，替女儿寻取个公主的封号？”

殷惟郢一怔。

她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方才还在谈父王兵败之后如何处置宗亲家眷，眼下却说起给孩子封公主。

而且若论起，那是新朝的公主，谈不上正统，殷惟郢尚未做好准备，更不知如何推辞，

殷惟郢强笑道：“陛下说笑了，孩子尚在襁褓，何况……”

“何况你父王尚未复辟旧朝？何况逆王尚未攻入京城？”

殷惟郢脸色骤然一白。

安后却笑出了声，道：“朕不过说笑，这么紧张做什么。不过，无论是逆王，抑或是景王，都当覆灭。”

她轻描淡写，仿佛就此定下了两者的结局。

殷惟郢以不变应万变，思忖良久，便与之周旋道：

“若陛下垂怜，愿赐她一份福泽，我自然替孩子铭记。只是她年纪尚幼，入宫谢恩，怕还要等些时候。”

“谁叫你这就送她入宫了？”安后莞尔，“朕是给孩子添份见面礼，又不是要将孩子抱走。”

“谢陛下。”

殷惟郢缓缓应下，眼前这究竟是福是祸，她难以看清，可事情既落到孩子身上，她便得先替孩子接住，至于往后如何，再与陈易商量就是。

她到底是大夫人，总不能一遇上事，就只知道等他回来。

一旁的殷听雪也终于轻轻松了口气，至少安后不再追问林琬悺的事了。她趁着添茶的工夫，悄悄望了殷惟郢一眼，女冠目不斜视，身形端坐依旧。

安后轻抿新添的茶水，眸光微垂，上下打量一番殷惟郢，眸子微光闪烁，仿佛看出女冠的根底。

“你这根基，倒是不错。”

殷惟郢方才稍缓的心绪，渐渐又绷紧了，她道：

“陛下谬赞。”

“方才一直在念太上忘情法？”

殷惟郢手指轻颤，她握紧茶碗，没有回答。

“念了这么久，也未见你忘得了什么，父亲放不下，夫君放不下，孩子更放不下。”安后微微一笑，“既然如此，何不另寻一条路？你有没有皈依佛门的念头？”

“这倒没有。”

这一声答得极快，连小狐狸都愣了愣，殷惟郢抬起脸，直面安后，平淡道：

“我受太华山传法，修的是玄门正宗，往后也并无改换门庭的打算。”

“又没叫你剃度出家，不过结个善缘。”

“此事还望不要再提。”

屋内静了片刻。

安后唇边的笑意还在，她轻轻抚了抚衣袖，仿佛方才听见的，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辈在使性子。

“朕若把佛种留于你心，这事由得你么？”安后冷声道。

殷惟郢心头猛地一沉，倏然起身，指尖才掐法诀，便见安后抬起一指，指端有一点金光徐徐亮起。

那光芒温润无比，照得女子眉眼温和，落入殷惟郢眼里，却让她脊背泛起深重的寒意。

“惟郢姐！”

殷听雪骤然伸手去拉她。

就在这一刹那，虚空中忽然多了一抹火红。

那竟是道剑气，安后眉头微挑，伸手一摄，将那道细若游丝的剑气拢到指间，火红色的剑气在她两指间轻轻一颤，没有就此散去，反而灼得那一点金光明灭不定起来。

她微垂眸子，身形倏然一闪！

唰！

一剑从她原来坐着的地方掠过，主座的椅背无声裂开，一袭红衣人随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