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易朝那株孤零零矗立天地间的七彩莲花稍一拂袖,莲花在风中渐渐不动,它表现得并不像那些被打入冷宫亟需恩宠的妃子般,任陈易这老天爷轻一招手便妩媚多姿,只是恍若过客般驻足于天地之中。
安后打入这座天地中的莲花,即是恩缘,亦是祸劫,堪称是佛门中所言的一花一世界的术法神通。
六道轮回,即是佛家之法,哪怕以后天地崩毁,陈易的天地取代旧有的天地,佛门也仍在这天地中占据一席之地。
陈易默然看了片刻,轻轻伸出两指,将那株七彩莲花捻了过来。
周依棠看在眼里,此前让陈易不要让安后将六道轮回打入天地里,是因忌惮安后的手段,待安后离去之后,这株七彩莲花成无主之物,自然是陈易如今亟需的东西。
如今这株莲花,即是佛门扎入的肉中刺,也是佛门的登门礼。
“想好了?”周依棠问。
“总不能让这里的生灵,死后连个去处都没有,要是以后没了轮回转世,小狐狸知道了,多可悲啊。”
陈易漫不经心第说完,指尖轻轻一转。
莲花随之转动,七色光华从花瓣间缓缓溢出,原本触手可及的花蕊忽地深远起来,一眼望去,竟如隔着万千重山。
隐隐约约,有诵经声从极深处传来,听不清字句,却让人无端想要驻足,想要循着那声音走去。
艰深玄奥的佛经陈易没有去听,只垂目看着掌中莲花。
既已借了佛门的法,往后自然便有佛门的事,如今再如何计较,也绕不开这一步。
他五指缓缓张开。
第一片莲瓣无声飘落,越过云海,穿过山峦,一路向下,没入了大地深处。
光明天地忽地沉了一沉。
群山仍旧矗立,江河也未改道,只是万物的影子都在这一刻渐渐拉长,向着某处幽深之地垂落。
大地之下,本来无有之处,慢慢多出一重昏黑,那昏黑往四方铺展,愈来愈深,愈来愈远,恍若天地终于有了自己的背面。
一条浑浊长河自幽暗中流出。
河水无声,流过荒原,绕过山脚,两岸渐渐生出细密的彼岸花,花色初初淡薄,待陈易再看时,已是连绵不绝的殷红。
黄泉。
这两个字自心底浮现,陈易稍一垂眸,河上便有石桥横跨,两端没入浓雾。桥前长路蜿蜒,桥后城郭层叠,一重重高大的门户在昏暗中排列而开,门户深处,空旷殿宇静静矗立,尚无鬼神落座,亦无判官执笔。
阴曹地府,初具其形。
周依棠凝望着,忽觉衣袍微凉,一股莫名的寒意缓缓漫来。
天地间掀起阵阵阴风,席卷八荒。
陈易掌中,余下的六片莲瓣次第舒展。
六色光华垂入幽冥,落到长河尽头,彼此相衔,缓缓转动。初时不过一轮模糊的光,渐渐地,光中显出门户,门后各有天地,或见天宫高悬,或见人间烟火,或有争战不休的兵戈,或有山野奔走的群兽,更有饥渴难平的鬼影与受苦无尽的幽狱。
天人、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
六道轮回。
最后一片莲瓣融入天地时,整座天地慢慢安静下来。
陈易心头微微一震,他忽然感觉世间万物彼此多了份似有若无的联系。
从前这座天地生机盎然,草木枯荣,虫鸟生灭,可生死之间,始终缺了一个去处,如今那空缺缓缓合拢,无数细若游丝的牵连自万物身上垂下,穿过土壤山石,落入幽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