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沅陵到郴州,开了大半天。
一路往东,山渐渐矮下去,路也顺了。 傍晚到资兴,住进东江湖边上的一户人家。 老板姓何,五十多岁,个子壮,手上有一层厚厚的茧。 几位客官,明天几点起?何老大问。 我们想看雾,几点起比较合适? 四点半。 沈佳怡了一声。 四点半?这么早! 雾不等人。何老大说,天一亮,雾就散了。 第二天四点,闹钟响。 沈佳怡闭着眼摸衣服,摸了两遍才穿对。 四点半,何老大的船已经等在湖边。 船不大,一台小柴油机。 天还是黑的,水面上什么都看不见。 船开出十几分钟,何老大把机器关了,到了。 沈佳怡揉着眼抬头。 东边已经有一点灰。 水面上,一层白雾铺开去,看不出边。 那雾不高,也就半人高,贴着水面上下一浮一浮。 远处的山从雾里露出一小截,像浮在水上的岛。 这就是……雾漫小东江。 等会儿还有。何老大说。 天再亮一点,雾就活了。 它不再是一片,而是一条一条,顺着水走,慢慢地翻,慢慢地卷。 一只竹排从雾里撑出来。 排上站着个老汉,头上戴顶斗笠,手里提着一张网。 他把网抖开,一甩,往水里一撒。 网在空中张开,像一朵没开全的花,落进雾里。 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从不同的地方撑出来。 网一张一张撒下去,落进水里,雾就从网眼里漏过去。 沈佳怡屏住呼吸。 她举起手机,拍了三张,又放下了。 拍不出来。 那就看。 两个人就在船上坐着,看。 看雾起,看雾走,看那些竹排一张网一张网地撒。 一直看到太阳从山后跳出来。光一照,雾就开始散,像谁轻轻抽走了一层纱。 水面亮了,绿得发蓝。 沈佳怡这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我这一路看过日出,看过大雾,看过江豚。今天这个,是我见过最安静的一回。 水好看,鱼才好看。何老大在船头说。 何叔,这儿能钓什么鱼? 翘嘴、军鱼、鳜鱼。何老大把船往湖中间开,还有一样,你猜是什么。 三文鱼。王晓宇说。 何老大回头看他一眼:小伙子,你懂。 东江湖的水,从大坝底下放出来,常年十几度。 水温低,正好养虹鳟。 湖里挂着几十口网箱,一口一口,方方正正。 何老大靠近一口,捞了一网给她们看。 那些鱼身上一条一条的彩纹,尾巴上带红。 这就是我们说的东江三文鱼何老大说,其实是虹鳟,冷水里的鱼。 野生的吗? 养的。何老大说,也有跑出来的,偶尔能钓着一条。 上午,他们钓翘嘴。 王晓宇用路亚,贴着网箱外面打。 养鱼的地方,掉饲料下去,小鱼就来,翘嘴就跟着。他抛出去,打网边,别打网上。 第三竿就上鱼了。竿子一弯,那头横冲。 遛了三四分钟,一条翘嘴出水,三尺来长。 沈佳怡接过去,掂了掂。 得有五斤。 东江的翘嘴,肉紧。王晓宇说,水温低,长得慢,肉才实。 沈佳怡自己下了几竿,钓上来两条小的,都放了。 中午回岸上吃饭。 头一道是东江鱼。 鱼是鲌鱼,清蒸,铺了些葱丝,浇一勺豉油。 肉丝是一丝一丝的,夹起来不散,放进嘴里是甜的。 沈佳怡吃得停不下来。 这个比洞庭的还好吃。 水温低,肉紧。何老大说,一样的鱼,换一江水,就换了味儿。 又上了临武鸭。鸭子是先腌后熏的,皮是深褐的,肉紧,有嚼劲。 沈佳怡撕了一只腿,啃得手上全是油。 还有栖凤渡鱼粉。 粉是圆的,汤红,鱼是现杀的,肉一小块一小块,辣得直冒汗。 沈佳怡喝了两碗汤,脸都红了。 最后是何老大媳妇端出来的一坛坛子肉。 肉切块,用米粉拌匀,装在陶坛里腌过,拿出来一蒸,油亮亮的。 沈佳怡夹了一块,软烂,咸香,入口就化。 这个可以放多久? 一年都有。何老大媳妇笑,以前山里人,没冰箱,就靠坛子。 饭吃到一半,何老大说起东江湖的来历。 以前这儿没有湖。 没有湖? 是一个镇,一片田,几条河。他说,后来修坝,水位上来,都淹在水底下了。 沈佳怡停下了筷子。 那你们呢? 何老大说,那年我十来岁,跟着我爹挑着担子上山。 他指了指湖对岸。 那边山上,原来没有屋子。我们上去,砍树,搭房,种地。 想不想原来的地方? 何老大喝了一口酒,可我现在的船,就停在我原来的屋顶上。 沈佳怡愣住了。 我每次下网,都在我以前睡觉的屋子里。何老大说得很平静,你说,这就叫搬家吗? 沈佳怡没接话。 她想起丹江口那个老马,想起博物馆里那些年轻的脸。 她忽然觉得,这一片一片的大水,都是一样的,底下都埋着人的日子。 夜里,他们出湖夜钓。 船往湖心走了半个多钟头,何老大熄了机。 灯一关,四下全是黑。只有竿尖上的夜光棒,一个绿点。 钓了不到一个钟头,起了雾。 这次的雾跟早上的不一样。早上的雾贴水面,好看。 夜里的雾,从四面包上来,密得像棉花。三米之外,看不见船头。 坏了。何老大把灯打开,光柱打出去,被雾堵回来。 他拍着膝盖,转了两圈。 看不见岸。 有罗盘吗?王晓宇问。 手机都泡水了。 沈佳怡心里开始发慌。 她抓着船舷,感觉船在慢慢地转。 王晓宇站起来,闭了一会儿眼。 他没说,可他在听。 风从哪边来,浪往哪边推,水面上的浮沫往哪边走。 往东偏南。他说。 何老大一愣:你猜的? 不是猜。王晓宇指了指船边一片浮萍,藻叶往东南去,水就往那儿流。湖里有出水口,水往出水的方向走,跟着走就能靠岸。 何老大盯着那片浮萍看了几秒,一拍大腿。 他加了油门,慢慢地走。 走了十几分钟,雾里透出一点光。 再走,那光成了线,成了一排。 是码头的灯,船靠上码头那一刻,何老大长长地出了口气。 我在这湖上三十多年。他抹了把脸,今天差点栽了。 他回头看了看王晓宇。 你这眼睛,是真的毒。 江边长大的。王晓宇说。 那天夜里,他们还钓上来一条大翘嘴,六斤多。 沈佳怡抱着鱼拍了照,放了。 放完,她坐在船板上,半天没说话。 怕了? 怕了。她说,刚才雾里那会儿,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真到了那一步,你就知道该看什么。 看什么? 看水。王晓宇说,水永远知道岸在哪儿。 第二天下午,他们收拾东西。 何老大的媳妇塞了一包东江鱼干,又把一坛子肉装进塑料袋。 带路上吃。 沈佳怡抱着坛子,跟她抱了抱。 临上车,何老大问:还去哪儿? 高椅岭。王晓宇说,看一眼丹霞,就走。 走哪儿去? 江西。 何老大点点头。 东江的水,也是往北走的。他说,你们顺着水走,没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