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师傅他爸早就确诊是癌,老头儿谁都没告诉,生生忍到死,她丈夫死时候,谁都觉得跟平常的何长乐——何师傅他爸——不一样,简直疯了,厂里才会赔那么多钱,连累那个贾伟华——就是你那天见的那个,稍微高的,罗琳,他媳妇儿——丢了车间主任,何师傅明白,他爸临走,要赶紧给她再找个人家,也不怎么的找我这儿来了。
我的天,可说老汉多厉害啊,不容易,真豁出去了,那,现在你咋办?
刚认识,还不知道,何师傅也是她爸不行了才觉出来,让我去看看她爸,人已经没意识了,唉,往后看吧。
唉,也是,咋让你赶上了。
我伯跟我早就说不愿意没事儿,我觉得何师傅人挺好,可没想那么深。
那我可能认错了,两个都好看,更好看的是何师吧。
白悦看了一眼冯春荣,转过头拿起桌上的笔,不知自己写些什么,随口说:那个是介绍人。
如果有什么举动,自己没有知觉并超出日常的状态,哪怕闪现,上心的人自会敏感,除非不把你当回事。白悦暗自惊异,想着是不是表现出的有什么不妥,被他人直觉为本以为包裹严实的心思。他睡不着了,想自己表现出的、为冯春荣感觉出的异样,因这个思虑,他不得不反复想到罗琳,想着和她吃过的几道菜喝过的几杯酒,听过的海菲兹。当想到何小萍的时候,郁结往上,叹了口气。秋风起处,枝摇叶落,屋外也许哪丛枝蔓强梗,阻挡了风的去向,有个哨子没有规律的被吹响,音律凄厉。
白悦想起来曾经的此时,大概也是此刻,遥远的齐齐哈尔已经下雪了。
这一届初三一共是八个班,两个老师带着三十多个学生,一班一台大轿车,还有一筐汽水和一箱子面包火腿肠。按照惯例到了以后,现实水库边的槐树林里转一转,大家坐下来,老师再说点鼓励的话,然后开咥。之前听说这流程,白悦觉得就这样没什么意思,跟冯春荣商量,是不是可以搞点别的,比如野炊。冯春荣当学生时还没听说过秋游这个项目,或许是交通不便,她不记得自己曾经有过集体出游。现在作为老师了,未被疲劳拖累成什么都计较,就说既然出去了,叫学生们好好玩儿一天。
生火做饭?几十人呢,做啥?
找个大锅,下面,方便面就行,更复杂的做不了。
哦,行,我给你找锅去,顺便把方便面买了。
面我买,最便宜那种,花不了几个钱,就是为了换个花样。
那咋吃啊?
带些一次性筷子、杯子就行,越简单越好。
天天上课早烦了,一年一次的秋游,初三也就最后一次。去的那天早上学生们是不会迟到的。明年春天,春游完,过了收麦的“忙假”就中考了。隔壁县中学没听说过什么春秋游,晚自习还点名呢。
八台大轿车里学生们高声亮嗓的没人管。只有这车里大家对冯老师拿的那口大锅很感兴趣,只她们班带着,白老师还拎着一大口袋什么。点完名开车,冯春荣告诉学生们野炊这个新醒目,学生们的动静之大吓了开车的师傅一跳:喊啥呢?!
他们让学生自己商量,谁来捡柴禾,谁来砌灶,谁去打水,谁来煮面,谁发餐具。冯春荣看着白悦,他看着学生们,一如平日里的轻松:你上学时候有这些没有?我中学时就没有。
大学有吗?
那是几个人自己约着出去,没生火,一块儿去博物馆、山里、公园啥的。
我们那儿啊,从小得空就组织参观工厂,那厂大参观不完,冬天冷,春秋得特别爱惜,不远儿是青年林场,小学的春秋夏三季游就去那儿,中学去的更远。
中学去哪儿?上山?
那没有,我们那儿大平原,粮仓,你说的大小兴安岭吧,那还老远,林子深谁敢让进啊,还点火煮面?又不是没着过。
垣丘这儿树少,向阳水库边那林子,也是人栽的。
我姥姥家鸡东县的,红灯记知道吧?就是那儿的事儿,我去过那边儿,完达山,老林子没人带着根本不敢进,那山上东西多,夏天有“跑山儿”的,一个多月采的东西卖了钱一年收入就有了。
都是听说?没去过?
没进去,都说能打猎的时候豹子狗熊都能打着,后来枪没收了,现在是采蘑菇、野菜,我早知道动画片里彩色的蘑菇是胡扯,都有毒。
呵呵呵,我还特别稀罕那红底白圈圈的蘑菇房子,兔子住的。
哈哈哈,我们那儿除了酸菜,干蘑菇也算冬天主要的菜,唉。说到这里,白悦忽然叹了口气,笑容没了。冯春荣没有问,让他去想。塬地舒展,秋收完了后的田野空阔明朗,柿子挂在叶子即将落尽的树上,红得醒目。白悦望着外面说:这儿比县城好,为什么垣丘城不建在塬上呢?
为城边那河里的水,我小时候还有水,现在没有了。
哦,河里没水啊……对对。
过了这一架塬,车队又旋下深沟,然后再攀上一架塬,不到两个小时,就远远望见向阳水库。四个巨大的字就写在坝面上,冯春荣记得多少年前父亲带着来时,字就是这么红。想到父亲,还有母亲、哥哥、兄弟,家里继续破败的院落,她有些失神,不再开言。
车是开不到水库边,一大群人奔着下到林子边,往水边跑,被比例悬殊的老师声嘶力竭的喝止,不情愿的回到每个班的群落里。
先是训斥,然后警告,绝对不让往水边去。各个班有自己的安排,一致的先坐在地上,上课一样。向阳水库在垣丘人心目中跟海是一样的,足够大。水的尽处有雾,对面山坡的羊群远看看见一片白,云似的。旁边经过的羊队,被学生们占据了日常的去路,叫成一片紧忙杂乱而过。放羊的忙不迭赶着它们远去,嘟囔着:跑这儿没毬事干了。
埋锅煮面,计议好了分工,别的班在不远处看着这边的热闹。林子里的石头,马上就能捡来合适的垒成锅灶;人多,柴禾不是问题。而问题是这水必须到水边取,忽视了到这儿的铁律是不能接近那儿,有些失策。冯春荣看着白悦,学生们看着他俩,一时有些冷场。学生们并没像平常那样的聒噪,脸上霜打花蕾一般分明失望。面包汽水放在一边没人动,齐刷刷手里拿着纸杯和筷子。
白悦看了看冯春荣:咱俩打水去。
行,哎!大家等着哦,再强调一次,不准往水那边去,老师打水。
那大铝锅本是个蒸锅,冯春荣记得上高中时母亲还用它蒸馍。昨天回家找到时,锅上的泥垢厚得惊人,锅盖边上到处磕扁,她用丝瓜瓤子刷洗了很久才勉强露出底色,下半部分的包浆的锅黑怎么也刮不下去。她看着这锅,又看看房子的破败,很想记起曾经的样子,回到上中学的那会儿——有冯涛、建设和忙碌的母亲那时。父亲一直就是那样,没有变,衬得房子颓败的真切。
岸边的沙土再往前就是泥,水下的东西依然清晰可见,一直往那片水雾的氤氲延伸过去。白悦脱了鞋,光脚往水里走了走,刚刚没过脚踝,冯春荣就说:再不敢往前,这水几十米深呢。
没事儿,我游泳还可以。白悦把锅又涮了一遍,洗了洗锅盖,豁楞开水面,用锅盖舀水:这么大一片儿水,不游泳可惜了,你会不?
我不会,你小心,全县就一个游泳池,旱成羽毛球场子了。
对对,呵呵呵,啥时候到这儿来学,水越深越容易学会。
快行了啊,赶紧,那几个老师都看呢,回去不知道咋铺排呢。
大半锅水,要是白悦努着劲,能一口气搬到垒好的灶上去。问题是他光着脚,一路都是碎石,冯春荣等着他穿上鞋袜。有几个学生往过来,要帮着老师把水抬回去。她摆摆手,不让他们靠近。白悦先用袜子擦了脚,还晾了晾:这会儿水还是凉,游得明年,说好了,明年暑假来啊?
行,能学个啥都有意思,现在光教了娃了,啥都耽搁。
白悦站起来正准备抱起锅,眼见几十米外两个人追逐着,向水面奔去。几个老师厉声呵斥着似乎没有震慑作用,他俩进了水,明确的试图往岸上走,不知有什么吸着他们,却开始身不由己往水雾里去。所有的人吓着了,冯春荣厉声指着学生们让往后退的时候,白悦又脱了鞋,还脱了上衣,边脱边往那两个人的方向去。
回来!!!冯春荣不知道是用尽全力这么喊,望着他的光脊梁,顿在那里,忘记到水里去捡他的上衣。人们看着小白老师跑着,然后扑闪着开始游泳,舒展得姿态从容,显出胳膊特别长。那两个人扑腾着,相隔越来越远,仍然在往更广的水面浮去。
再没人下水,冯春荣忽然意识到,二百多人在岸边只观望着,等待,什么不做。
水有波浪,云行碧空,树的叶子也在落,这些人这么站着,发不出声音,不知过了多久,水里的三个人消失了,他们还在等待。冯春荣坐在地上,水浸湿了鞋袜裤脚她也不管,就看着水面,白悦去的那个方向,如同看着他还在游动,继续身姿舒展。明年夏天,或许借一台摩托,他们到这里来,带着游泳圈,带着小一些的锅,煮面。
冯春荣想着想着有些忧郁了:一年,太漫长。
可能是同一天,罗琳被车出来的钢屑钻进衣服里,乳房上烫出了肉味,像是条小鱼的形状,正往她的身体上踟蹰。她脱了上衣的时候大家都看着,那不是屈辱。她从容的摸着已经焦糊的伤口,叹了一声。如同许多事一样,就会猝不及防。
她只是听说,有几百个人看着向阳水库,一动不动。她如果知道,一定会诧异那时怎能声息皆无?海菲兹的肖邦不就是让声音抚慰着即逝的时光么,他曾在自己的身边,那般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