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老冯的电视剧隐隐约约,接着会是他间或舒展的打瞌睡。呼噜声起来的时候,申兰英仍然坐在床上,心急火燎等着明天的时候,哪还能有安宁。不过她觉得自己也是哪里不对劲,有股心火收不住,身体也就跟着燥闷。只要找到了白雪就行,马上这些就都好了,反正它在老左家也就这一夜了,不着急。不能急。
遇到扫地的清洁工,她马上想到可能是那女人,想着要避开,可路静人稀的,也躲不到哪儿去。这会儿申兰英想到了扔掉的红薯,再怎么也不能那么糟蹋吃的东西啊。自己那是怎么了。就是那人,已经停下里摘下口罩看着她了。
姨,锻炼去啊?她像是什么事都没有,还是不笑不说话。
锻炼,你看我没给你带钱。
啥?那女人愣住了。
红薯钱么。
说啥呢,自家的,看你。说着那女人带上口罩,扫帚一下一下把落叶拢在道旁。都说是锻炼了,那就走走吧。她还是往广场去,复制着昨天的流程,只是天气不大好,云从东边上来了。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女人一瞬对她是有些厌恶的。
咋样左师?你娃咋说的?申兰英看着开门的左新民,又看看旁边被一根钢丝绳锁在地上的摩托。
哦,你看你着急的啊,你来,我给你叫去,娃还睡着呢。左新民的院子里,落叶也被聚拢成一堆,和露着古木色调的廊檐衬托着,很见古气。申兰英夜里来,什么也没看到,此刻站在这里,也不想多看。老左从西边房里出来,跟着个一脸没睡醒的小伙子,老大不情愿的挠着头。
你给你姨说,说你那狗,这是你冯校长他屋里地,好好地啊。老左说完捡起地上的扫帚,继续认真的扫地,不管他们了。
哦,姨,你来得早哦,我给你搬椅子去。怎么说也是城中毕业的,怕是老冯当年的余威残存,发合不自觉的还有些慌了。
不咧不咧,狗呢?
狗?哦,昨天下午我去耍去了,没带回来,姨,你问这是?
小左啊,你跟姨说,这狗到底咋来地?
咋来?呵呵,姨,你看你说的,问这是弄啥?
好好说,你姨狗不见了,寻呢,着急,好好说。左新民一瞪眼,发合有些不耐烦,梗着脖子。看得出他老大不高兴。狗丢了找狗去,到别人家里这么问,有些捉贼拿赃的意思,好像这狗是她的似的,真邪门了。年轻人的火儿大,要不是此时他爷镇着,这一句完全可能翻脸。
姨,这狗是前一段儿伙计给的,他家不让养,我就带回来了,要说他从哪儿来的就不清楚了,没问。
那狗啥颜色?有多大?
白的,也不小了,不是狗娃儿,听话着呢,不咋乱叫。
就说么!申兰英的眼睛都睁大了,心花怒放的拍着发合,又不好意思的收敛了两手来回搓着,弄得爷孙俩面面相觑。发合嗔怪的看看爷爷,左新民用眼神告诉他乖乖的别惹事儿。。
那狗可肯定是你伙计……拾的,刚好到你这儿了么,是谁的就是谁的,我也不说啥了,把狗赶紧引回来哦,我都养了十几年了,不放心……申兰英絮叨着感觉自己满是诚恳,有些哀求的希望狗赶紧出现。她已经无暇顾及旁人的脸色,只期待自己心里想当然的结果。
左新民过来看了一眼孙子,发合往后一退,涨红的脸垂下来,咬着后槽牙忍住了难听话。而左新民再怎么给申兰英——更是冯登垣——留着余地,体谅她丢了狗的着急,听这么说也有些不高兴。她根本没见过这条狗,只听了几声就能说狗是自己的?就算是活人谁敢说隔着墙能认个真着。自己的孙子没啥本事,还不至于偷鸡摸狗,从小到大,也没见他有不端正的伙计。话说到这儿,把娃委屈了可不行。
是这哦,你看,你说听见狗叫了就说是你的,是不是?
肯定是的,左师,我说话着急了,你嫑见怪哦,肯定是。申兰英还是满眼期待的看着老左,跺着脚,恨不得在原地转圈。左新民看着他,转念一想,又转眼看着孙子:狗在那儿呢?
咋?还给再牵回来啊?
你跟谁说话呢?左新民声不高,也不看发合,拄着扫帚看着大门。
爷,不是,唉,我马上。发合跑着进屋拿了件长衣,嘟囔着往外走。申兰英差点上去拦住他,可看看左新民有些挂相的不悦,她没敢,但话马上是另一个意思了:左师,你看,我不是那意思。
老左没跟这样的人打过交道,尤其是个女的。他有长者之风,并没理会她,撂下扫帚进了屋,看似把她晾在院子里。申兰英这会儿觉得清醒些,有些挂不住了。不过事已至此,爱咋样咋样,反正他们得把狗牵回来。正屋门帘一挑,左新民提了个凳子出来,放在当院:坐吧,娃一会儿就回。
院子是四面坡,流水檐的瓦都有纹饰,和农村那种院套不同,很大,方正的青砖墁地,不是夯土砸实。下雨的时候,院子中心最低处那个镂雕石板下面,不是水窖便是漫水道。这是早年间真正殷实的人家,难得是这么些年了一砖一瓦仍旧如当初一般,不过挂了些老样儿,跟老左的派头倒是很贴合。垣丘人多数听说过,左家上几辈是生意人,乡下也有地,解放后都没了,真不知道这些年了还能留这么好个院子。穷文富武,左新民这辈子只干一件事——打拳。县上有时也派人来看这院子,老左一般的回答是等自己死了,捐成文物。申兰英左顾右盼的时候,老左端来一杯热水:喝上一口,不急哦。
左师,麻烦你了。
看着这个应该是晚自己一辈的女人,老左想起了她老汉——现在是老冯,冯副校长——年轻时的样子,那是多好个年轻人,一下子老成这样。自己更是一大把年纪了,那就更不该动气。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没几年活头儿了,自己的内丹是没到火候。他摇摇头,把落叶扫到筐里,提着往门外去。树上的叶子被风一荡,有一片落在申兰英的杯子里。
哪怕大门开着,这个院子也能排斥外面的声响。巷子里本没有多少人来去,天上的云之间,光线时不时穿云而下,申兰英的思虑依旧混乱而执拗。时不时的她觉得话说的有些急了,把有理变得被动,人家还好言相待,让自己不好意思。转念一想,狗是那小伙带回来的,要不是自己听到,这白雪就在这院子里成天圈着出不去了,说不定会死。想想她们这些年走过的路,申兰英替自己和狗倒吸一口冷气——天天呆在这么个闹鬼的院子里,只剩下干叫唤了,多可怜。自家的院子破败,那也是自己家。瞬间,她觉得这房子被一块大云彩遮盖,手里的水如同一口井般冷了。
白雪!她看着左发合牵着条狗进来的时候,端着杯子疾步上前,水泼了一地。发合看着她一脸的不高兴甚至是耻笑,被狗窜开时绳使劲拽了一下,好悬没薅住。那狗不是扑向申兰英,而是往门外窜去,夹着尾巴往发合身后钻。这肯定不对劲,狗不是她的吗?不认识她?发合下意识的把狗带在身后:姨,不急不急哦,这狗是不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