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知道咋弄,你回。
实际上老冯心不在焉的看学习材料、文件,来人说事也跟平常一样,到时间去灶上打饭——只打了一份——便往家走。路上依旧是人来人往的招呼着,谁也没觉得冯校长有什么异样。只是到家门口,老冯没有马上进去,站了一会儿,才掏出钥匙。
进了门,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把饭放在灶房的桌上,而是拎着去敲申兰英的屋门。里面有一个陌生的动静——狗在吱吱叫着,受了委屈的那种抱怨和恐惧。不过里面没人,他推推门,锁着。按说每天这时申兰英正在广场等着乐声,狗也一定在场。现在狗——这肯定不是白雪——在屋里,她会不会自己去了幸福广场。老冯把饭重新放回灶房的桌子上,坐下点了根烟,一点胃口也没有。
他不知该不该去找,也不知她是不是真就——如女儿所说——迷了心窍。那不就是神经了么,说起话来的失准会成为也许余生的日常,是本该如此还是他们顺其自然……现在是该好好把以后的样子想想。事实上除此的没有意义还能如何。预计了最坏又能怎样,心里于此的料想混沌而多余。想,并没用,而承受的所有只能是想,给心理上一些破坏性预期,事到临头能算意料之中。从结婚时起,没有过任何局面上的设计。这跟攒钱买个自行车、手表,到后来的彩电不一样,过日子没目标。“白头偕老”是愿望,每天是对这个愿望暗暗的背离或者遵从。老冯没想过当下,冯建设上大学后家里剩他们俩,该上班还是上班,按照以往的惯性。而申兰英是那时凭着自己的意愿,没有招呼一声或者商量一下就住到对面的屋里,带着狗令人羡慕的开始“享福”。他每天面对的计较需要占心思,切近的事物反而最遥远。况且,他们不习惯将说话当做交流。是为了具体的事,谈不上讨论,更没有计较。一晃这几年。几年?究竟是几年?冯建设已经满世界装了好些个风电机了。他不记得到底是几年,想起每次有孩子回来时,那不咸不淡缓缓如从来如此,与老旧洇湿的宅院一样了无生气,不耽误吃饭睡觉,谁也没有疑问。
几个娃对此没有言语,都不是能张开嘴弄明白的人。倒不是因为老冯严厉或者母亲默然,每个家有作为规律的基点不为人所知,他们自己说不清楚,习惯的像是无动于衷。而至于旁人家是不是差不多也这样,老冯有时候也想知道,而谁家跟谁家,有什么关系呢。把门一关,人们要么自作自受,要么自得其乐,与世无干。一想到那沤热的午后,关于摇摆机不真实的记忆,他更不想展望与回忆。不过摸着良心,自己并没对不起谁。事能像鬼一样来,但没有把他老冯镇伏住。
人间事,不想和想没区别,不过想是一种本能,对抗着不想的挣扎。
天已经黑了,老冯没开灯,坐在那儿抽了好几根烟。饭已经冰凉,如果有肉的话,也该是让人倒胃口的气味。
这时院门响了,老冯连忙起来开了灯,申兰英刚好也进了灶房,手里拎着塑料袋。老冯觉得她看他的时候,还是几十年来的一直不变的眼神,只今天他留意了。那是不经意的一瞥,没有含义在里面,与看任何没有意义的东西一样。老冯觉得自己不知道她看什么会带着些意味,比如能饶有兴致,对狗大概也没有。
你吃了么?
没吃,这不是饭么,我热一下。申兰英把自己的塑料袋先放在桌上,打开了装着一次性饭盒的塑料袋。老冯看看她,就出了灶房,回到自己的屋里,闭上门。那条狗吱吱的叫着,嗓子里卡着钢丝一样,声音不大,噪音不断。
老冯没想到自己还是在第二集电视剧结束之后瞬间困了,这事的发生没有对他造成什么生理上的影响。不过他梦见了白雪,奇怪的也发出吱吱的叫声。早上起来,对面屋里声息皆无。老冯出门时觉得什么也没发生,就是“白雪”作为狗的名字换了条狗。最要紧的是要跟左新民回个话,得亏老汉古道热肠的周全着。
小……嗨,冯校长了都,还一早就跑来,我这连水还没烧。老左很热情,连忙把老冯往里让。也正常,人敬人的形式是个态度,他不能弹嫌家里有急难的人。
左师,我就不进了,昨天多亏你了,唉。
没事,人现在咋样?
她觉得那条狗就是她的,别的也没看出有啥,迷了心窍了。
对着呢,没事就好,咱不说了,你怕快退了吧?
快了。
那赶紧上班,你走你的,我还有事,咱再说吧。老左看着要出去的样子。
那就这,啥也不说了,我先走了左师。老冯转身走了。巷子口的马路上又是正常的车马喧腾,老冯从歉意中回到缭乱。老左的武行是师徒传承,如父子一样的伦常是他们最基本的操守,所以对这小冯——为人师表——哪怕不熟悉,也有着习惯性的好感。没说过几句话,觉得他办事有规矩,养出来的孩子懂理。不过老左并没出去,而是关上院门,拿起扫帚来。他那几句是不想寒暄,性格使然的不爱啰嗦。
他喜欢自己住,至多再有个孙子,能看见也互不相扰。以后就是他结婚了,再有孩子,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会儿不好说。现在就是洒扫庭院,听听广播,看那些看了好多年的书,《左传》等等,来回看,自己品。再熬稀饭,小米或者包谷糁子,熘馍夹辣子酱,简简单单。他越来越不喜欢人群,总在擦黑以后上山习武,如幼时跟着师父一样。那时,他会常想起师父,想起自己年富力强的以往。
吃完拾掇好,他把椅子安在院子里准备晒晒这薄薄的日光。天井里不会有风,叶子还是次第落下,书页上的他一抖,就在脚下了。他不求人,《论语》是一个字一个字自己品读,搞不清楚就再读,弄明白并不是目的。就这当间儿,他听着院门有被撞击的声音,砰的一下,然后是刺啦刺啦木头被划拉的声儿。老左有些奇怪,放下书往院门去。
本该想到的——狗又回来了。奇怪了,这狗在院子里没待多久,竟还认得路。不知道垣丘城在狗的感受里才多大一点儿。不过老左还是觉得这——他还真不知道发合叫它什么——狗不简单,一路上躲了不知多少车轮人马的。继而他想起申兰英挂相的痴,反应过来明白,这是又坏了。
那条狗蹲得相当规矩,在门外仰着头,毛白得有些暗淡,眼睛里的表达可以理解成委屈。它与这院子有缘分,要是人的话,应该姓左,而不是被为了帮助一个丢了狗的老太太的名义随便送人。抛弃,怎么就能成宅心仁厚。老左不爱动物,因为孙子的偶得,他这回没怎么挑拣。没成想的麻烦,日常里多少有些变化,不太好。这又跑回来了,申兰英这会儿怕又急坏了。那也没法马上送回去,谁知她这会儿能去哪里找。再说了,自己的岁数牵着条狗乱跑也不像样儿。
狗踅摸了片刻,自己轻轻蹦过门槛,在院子里的太阳下卧了,有种撒娇的疲劳感。左新民看了看,从灶房拿出一个馍,给掰了撂到跟前。狗立刻一口一口的开始吃,他又给弄了点水。找不到破盆烂碗,只能用个好好的老碗。狗又卧下,也没跑到左发合屋里去,在原地晒暖暖。左新民笑了一声:跑乏了。
路上的申兰英被太阳光晃得发晕,紧张成迷糊。她觉得白雪是病了,连火腿肠也不吃,刚刚出了门就跑,她是撵不上,只能接着找。就这样有目的没方向的在城里乱走,卖红薯的女人看见她来回的走,知道狗——不是白雪——肯定跑了。这没什么意外的,昨天她们娘俩牵着那狗看着着实不听话。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谁都知道,大狗跟人熟不了。
今天彻底不卖凉皮了,炉子里的红薯需要操心,一块一毛的钱挣起来费劲。她没心思想这老太天的事儿,迷糊中的申兰英反而注意到她。不知往哪里去,实际上只在很小的范围里打转。她站在烤红薯的炉子边,那女人只笑了笑,没有搭言。
女子,钱给你。说着,申兰英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一块钱。
哦,行。那女人也没客气,接过去塞在放钱的包里。多说无益,这老太太的举动冒犯了她,夹生了自己的热心,所以再难说什么。可申兰英觉得给了钱就能再说上几句,起码排遣一下这会儿的慌张,没想到那女人不再说话,只是烤红薯。她站了一会儿,有些手足无措,就又掏出一块钱:给称个红薯。
给。那女人随手捡了个不大的递给她,收起了那一块钱。
姨问你个事。
你说。
今儿看见我白雪从边上过去了么,说不定它爱热闹跑广场上来了。
多长时间都没看见了,今儿也没注意。
我昨天才寻见,今儿不知道跑哪儿耍去了。
你牵的是白雪?那女人一时有些懵。难道自己看错了,那明明是条白狗,区别太明显了。
就是,你可能没看清,寻着了。
哦,哦,没注意。她看着申兰英,觉得更远了些。难道老太太真有毛病了?那是可怜了,因为一条狗能把人整成这样?她不明白,不愁吃喝的家里,这么无事生非,吃饱了撑的,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的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