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府后面便是横亘着一座莽莽大山,定名黑叠岭。
此山千山衔脉、万峰连绵,山势铺展百里有余,层峦一重叠着一重,远看如墨浪横亘北疆大地。
山麓密林参天,老树枝桠遮天蔽日,白日林间也昏沉幽暗,荒草没及腰腹,藤蔓缠绕缠树。
寻常行商百姓望见山岭轮廓便远远绕道,从不敢踏足山林。
常年穿行的采药人、赶山猎户个个心知肚明,黑叠岭是生人禁地。
山间豺狼熊罴成群,荒谷深处多藏猛禽凶兽;再加上山深林密,无路可循,不少走投无路的亡命歹人啸聚于此,拦路劫掠、潜伏暗算,误入山中者十难存一。
可就在整座山岭腹地最深、群山环抱的隐秘谷地之中,偏偏藏着一处依山而建的巨型山寨。
晨雾或是暮色里,寨舍上空总有缕缕炊烟顺着山风缓缓升腾,混着柴草与饭食的烟火气息,在密林缝隙间悠悠飘荡。
寨门立在两山隘口,青石垒筑门楼高耸,守门护卫分作三班轮换值守,昼夜不间断巡查往来进出之人,站姿规整、进退有度,一举一动皆是久经操练的模样,全无山野流寇散漫之态。
整座山寨顺着山势层层铺展,屋舍依山崖错落排布,内有营房、仓廪、民居、马厩,街巷规整、分区明晰。
常住民丁连同家眷在内,满编可容纳千余人安稳栖身。
落日余晖染透群山,山寨处处飘着热腾腾的饭食香气,肉香混着杂粮蒸煮的谷香,冲淡了深山独有的荒冷草木气。
寨中石板路上人来人往,挑水的汉子、收拾农具的青壮缓步穿行,烟火融融,全然没有山匪寨子的肃杀戾气,反倒像一处隐在深山、与世隔绝的僻静村落。
菜园边的矮木桌旁,数位妇人围坐择菜,竹筐里码着新摘的青菜、山菌与腌菜,指尖翻飞剔除枯黄老叶,闲话家常的笑语零零散散飘散在晚风里。
忽听一道清亮脆嫩的女声自身侧传来:“桂花婶子、王大娘、露姐姐,你们忙着备晚饭呢?缺人手的话,我留下来搭把手帮忙吧。”
一众妇人闻声齐齐回头,立在跟前的少女眉眼灵动,一身素布短衫,眉眼含笑。
为首的王大娘手里攥着一把青菜,嘴上故作嫌弃,眉眼却满是打趣:“可别来添乱,乖乖等着开饭就好。真让你下厨忙活,糟蹋了食材,咱们忙活大半日还要返工重做。”
身旁其余妇人闻言齐齐低笑,打趣声此起彼伏。
少女闻言俏皮颔首,也不恼:“行嘞,我自知厨艺不济,便不添累赘,安心坐等开饭。”
王大娘随手擦了擦手上菜渍,略一思忖开口:“对了缇儿,既然闲着无事,正好辛苦你一趟,把现成的吃食先送去那边营房,迟些咱们正餐出锅,饭菜便放凉了。”
“晓得,王大娘,我这就送去。”少女应声应下,提着便往寨内深处走去。
少女走远之后,桂花婶子拢了拢衣襟,目光望着远去的背影,由衷感慨:“这小妮子生得一副好模样,眉眼周正,瞧着便是从前在家被精心疼宠着长大的。”
王大娘放下手里的菜,轻轻喟叹一声:“谁说不是,性子伶俐讨人欢喜。”
一旁的小露姐与余下几位妇人纷纷颔首附和,有人抿嘴轻笑插了句:“就是自小没吃过苦,连灶台活计都一窍不通。”
话音落地,一众妇人皆是低低笑作一团。
众人闲谈的这位姑娘,正是此前下落不明的温以缇。
如今她一身粗布短褐,是山寨农妇寻常装束,肤色较之往日在时暗沉了几分,可相较常年在山中劳作、皮肤黝黑粗糙的寨中妇人,依旧肌肤莹白,一眼便能看出底子不俗。
身侧跟着扮相灰头土脸、脸上蹭着些许锅灰伪装肤色的绿豆,待四下无人、才长长吐出一口闷气:“姑娘,奴婢怎么觉得,您反倒像是土生土长在这黑叠岭山寨里的人了。”
温以缇斜睨她一眼:“入乡自然要随俗。”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另一处内侧大灶房行去。
灶房之内烟火蒸腾,柴禾噼啪作响,油烟裹着饭菜热气漫满屋子。
徐嬷嬷同一众寨里妇人围在案边择菜备饭,四花、曹慧心立在一旁帮忙添柴、清洗碗碟,三人全都换上粗布布衣,刻意抹了褐粉遮去原本白皙肤色,面庞暗沉,混在一众山野妇人中毫无突兀。
瞧见温以缇踏入灶房,徐嬷嬷三人眼中瞬时浮出喜色,碍于身旁旁人在侧,又连忙收敛神色。
温以缇从容同灶房里忙活的婶子们一一问好,讲明前来取餐、送往营房的来意。
掌厨的妇人闻言抬手指向案旁码放整齐的食盒:“早就分装妥当,吃食全都备在这里了。就这些物件,你们拿得动?”
温以缇俯身掂了掂食盒,含笑摇头:“怕是单凭我二人拿不下。”
那妇人当即看向四花与曹慧心:“你们两个搭把手随行。”
二人连忙躬身应声,四人分工拎起盛满饭菜的食盒,结伴往营地方向走去。
一行人拎着饭菜,沿着夯土小路行不多时,便抵了那处营地。
此地算不上规整营寨,只就地搭起连片牛皮帐房,帐外立着两名佩刀值守的寨丁,身姿挺拔、神色肃穆,一望便知绝非等闲落脚之处。
温以缇一行人上前落定食盒,守门二人下意识侧身让出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