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淮南杜弢所部,他在与合肥城內取得联繫之后,於八月下旬与陶侃渡船进入合肥,而后接管合肥防务,开始全力整顿淮南战事。
此时的合肥城外已是一片汪洋,湖水泛滥接近数里,秋日照耀之下,湖水波光粼粼,来回冲刷著合肥城墙。而放眼望去,远方齐人的堤堰上炊烟阵阵,几乎遥不可及,若非城下还频频有船只来回往来,城上城下不时进行对射,合肥內外甚至显得有几分恬静。
算算时间,合肥已经为齐军灌城二旬,但城內的情绪尚不算低沮,原因倒也简单:城中的粮秣与輜重都还算充足。虽然兵力仅仅只有七千余人,可对於合肥这样一座著名的坚城来说,却已是绰绰有余了。
须知合肥这座城池並不大,周长不足五里,地处在一片缺乏险要的低洼地带,理论上来说並不好守。但偏偏此地又处於江淮之间的枢纽位置,因此,自汉末以来,歷代刺史郡守都苦心经营修缮合肥城,使得此城虽然不像那些重镇一样拥有完善的防御体系,但本身的城防规模可谓是无与伦比,城高六丈,墙宽三丈,加上城外宽达近二十丈的护城河,都使得正常的攻势无法展开。
而且何攀在移镇合肥之后,早就猜测到齐人可能採用水淹战术,於是他就在城內垒有数座高达三丈的土台,然后將粮仓与武库转移到此处,並在仓库中储存有足够一年之用的粮秣,食盐,腊肉,以及多达九十万支箭矢,大量的泥炭,如此一来,即使水位上涨,也很难影响到合肥城內的正常运转。
加上为了保证城池无懈可击,何攀几乎將原本城中的居民迁移到了居巢以南,使得城內不再有老弱之人,几乎全是战兵。换句话说,当下的合肥城,已经是一座纯粹的军事堡垒,几乎没有任何缺点,足以令任何军队望而生畏。
因此,当杜弢接手合肥之时,战况並不算焦急,不仅合肥没有告破的跡象,北面的寿春、南面的居巢,都尚在一个能够继续坚持的范围內。不过即使形势如此,城內的气氛並不算轻鬆,原因也很简单,太傅何攀的病情已经极度危险,几度处在弥留之际,只是强撑著一口气,等待杜弢前来接管而已。
杜弢前来面见何攀时,这位老人的双目几乎失明,面容消瘦到已经能清晰地看到眉骨与颧骨,不过依稀能看到往日的杀气。他听说杜弢到来后,很久都没有说话,场面一度十分静默,让人误以为他已经睡著了。
就在杜弢犹豫著要不要离去的时候,何攀突然竭力伸出手腕,竟然举起来了,他让杜弢拉住自己的手,再徐徐说道:“原来是你来接管淮南之事,好啊,好啊,我们巴蜀后继有人啊!有你接手此事,我就放心了。”
说罢,何攀喘气不止,原来,他刚刚只是在思考而已。杜弢非常感动,因为无论在前晋还是在当下的大汉,何攀都是巴蜀士人中地位最高者,换言之,在譙周之后,何攀便是整个梁益士林的精神领袖。而杜弢不过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后来者,与何攀相见甚少,而如今能得到何攀的肯定,杜弢自是心中振奋。
他对何攀说道:“太傅如此看重,小子怎敢不尽心竭力?愿为社稷肝脑涂地。”
何攀吃力地笑了笑,他对杜弢说:“不需要肝脑涂地,更重要的是稳住大局。江左的形势错综复杂,吴人,蜀人、晋人,还有北面的齐人,都需要你想方设法地將一碗水端平。”
“这里不是国家的腹心之地,可一旦惹出祸事来,后果绝非小可。我是见不到国家统一那天了,所以没什么顾虑。但是你还年轻,既然坐了这个位置,就一定要稳住局面,否则江左一乱,不仅你自己难以保全,就连一统大业,都可能受其牵联。”
杜弢没有想到,何攀对他的嘱咐竟然与战事无关,而是与政局有关。但他转念一想,也理解了何攀的顾虑,以当下的朝局而言,杜弢的出身確实带有极大的劣势。作为一个出身微寒的外来者,骤然间提拔到如此高位,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事实上,这也一直是杜弢自己的顾虑,只是他该如何做呢?
杜弢只好將心中的疑问告知何攀,请他给些建议,何攀便微微念叨道:“要稳住淮南江左,最重要的还是吴人,他们虽然不能成大事,但足以败大事。你平常一定要和吴人打好关係,尤其是和周玘,他虽然脾气坏,但確实有才华,只要他还向著朝廷,至少有六成的吴人就不足为虑。”
“对於齐人,陛下既然设置藩国,本意就是要以安稳下游为主,你不要求有功,无过便是功。所以,我对你没有別的嘱咐,只有一点,你要记住。在这个位置,你少不了要受委屈,但要忍得了委屈。无论受了多么大的排挤,只要一心为陛下效力,就算以后闹出风波,陛下也不会薄待你的。”
杜弢闻言,似有所悟,房间一时又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房间內眾人的呼吸声,但还在他沉思之间,就听老人突然高声道:“快,谁替我执笔,我有数言留给陛下!”
此言一出,身旁的长子何彰顿时忙乱地铺开纸张,正要制笔,却被杜弢拿过手,用眼神示意,他愿意替太傅写这封表文。等现场安静后,何攀知道杜弢已经准备好,便喘匀了气,一字一顿地缓缓道:
“何攀本碌碌之人,素无大志,又失臣节,二三其主,攀求富贵,乡人皆谓我以鄙,但求富贵於清平,无关外闻於乱世。岂料陛下不以臣德薄,托臣以復国之业,以至於今日。臣不胜感激,自谓有百里管仲之遇,虽万死而不敢辞也!”
“原望与陛下共平天下,廓清四海,然不幸殞命,此臣九世之恨哉!唯望陛下奉天承运,北定中原,成就武侯未竟之业,后告慰於臣乎!臣於九泉之下,亦当欣然同乐,无愧於陛下之恩遇也。”
说罢,何攀用气太多,竟然又昏睡过去了。而杜弢眼见何攀如此用情,也不禁心生唏嘘,他悄悄地退出何攀房间后,亦是下定决心,自言自语道:“我皇汉英杰何其之多!何公既然病逝,朝廷少了一大柱石,我怎能落於人后呢?”
说起来,自从感受到义安朝堂对自己的排挤后,杜弢本来是做好了终生赋閒的准备,所以才推辞了三州都督之位,並主动请缨去整顿流民军军务。岂料这两年来,天子竟然丝毫不介怀自己的出身,先是在卫博案中偏向了杜弘,隨后又任命杜弢继任征东大將军,这无疑令杜弢深为感动。
虽然何攀劝杜弢不要妄动,声称无过便是功,但以杜弢的出身,想要在这样一个势力盘根错杂的地方站稳脚跟,怎么可能只求无过?还是要有足够的功劳,方才能慑服眾人。故而杜弢思来想去,还是希望能在此次战场上有所建树。
更何况,在近来亲身观察过合肥战场后,杜弢已经嗅到了一些异样的气味,若不加以重视,说不得会產生极为不好的后果。
因此,他很快在合肥城內召开了一次军议,召集城中的中高层將领,与他们议论接下来的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