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去看看。”
孟舟盯着死海海底,那幽暗缺口深处,次第亮起的幽绿鬼火,缓缓开口。 “海底那位,是不朽级的存在,虽然沉睡着,可万一惊动,非同小可。” “妖主三世身有恙,不宜深入。前辈,你与妖主在海面接应,替我压住这片海域的动静。” 青羽蹙眉,欲言又止。 “小心。”她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疯道人则拎着酒葫芦,重重点头:“放心去,老道我给你望风。一旦有变,立刻遁走,不可逞强。” 孟舟颔首,周身玄黄色的轮回之力,悄然铺开,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与死海煞气近乎同频的幽暗光晕之中。 轮回,本就统御亡魂行走阴阳。 在这片,由死气与生魂充斥的死海之中,他的轮回之力,反倒是最好的隐匿与护身。 他身形化作一道幽光,循着那煞气核心崩碎后,露出的缺口,无声无息,潜入了无尽死海的最深处。 越往下沉,四周便越是死寂漆黑。 没有光,没有声音,连海水的流动都凝滞了。 海底,是一片广袤无垠的黑色淤泥。 淤泥之中,半埋着一颗颗,沉没的古老星辰残骸,与一具具,生前不知何等强大的神魔尸骸。 那些尸骸的眉心,无一例外都有一个漆黑的孔洞,仿佛生前的元神与本源,被人生生抽走吸干。 而那些,由远及近、次第亮起的幽绿鬼火。 孟舟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鬼火。 那是,一盏盏,悬浮在海底的魂灯。 每一盏魂灯之中,都封印着,一道被折磨得形销骨立、不断哀嚎的生魂,他们的本源,正化作,一缕缕幽绿色的灯油,被某种力量,源源不断地抽取导走。 孟舟的目光,顺着那数以亿万计的魂灯,引出的绿光轨迹望去。 所有的绿光,最终都汇聚向了,海底淤泥的最中央。 那里,停泊着一艘船。 一艘,庞大到横亘了整片海底平原、通体由漆黑死气与森森白骨,铸就的古船。 船身高耸、桅杆如林,船帆是用无数张凝固着痛苦表情的人脸缝制而成。 船首悬挂着一盏足有星辰大小的主魂灯,灯火幽绿,照亮了这片不见天日的海底。 黑船。 孟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隐在一艘沉没星骸之后,通天轮回眼,缓缓睁开,朝着那艘黑船,看了过去。 刹那间,黑船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与它内部浩瀚的本源流转,在他眼中再无半分秘密。 这是一件法宝。 一件专为收割、炼化亡魂本源,而炼制的至邪至恶的法宝。 那些遍布海底的魂灯、被抽干本源的神魔尸骸,死海之上被吞噬的一颗颗星辰亿万生魂…… 他们的亡魂本源,最终都被这艘黑船收割炼化,压缩成最精纯的灵魂本源之力。 而这些力量的去向。 孟舟的目光,穿透黑船,望向了它所停泊的,更深更远的那片,被浓郁不朽煞气,死死封镇的黑暗区域。 那里,有一个沉睡的存在。 黑船收割的所有亡魂本源,都在源源不断注入那个存在的体内,维系着她那本该在无尽岁月中腐朽衰败的不朽之躯。 孟舟的重瞳,继续探去。 黑船的船舱深处,悬浮着,一面面,由死气凝成的记忆光璧。 那上面记载着这艘船的主人留下的传承,与一笔笔冰冷的收割记录。 孟舟的神识,小心翼翼,探入其中。 一幅幅画面,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看”到,这艘黑船,自一个又一个,古老的纪元,缓缓驶过一片又一片,繁华的星域。 黑船所过,没有硝烟,没有征战。 它只是,安静地停泊在那些世界的阴阳交界处,无声无息地张开,收割亡魂的大口。 一个纪元。 又一个纪元。 寿终正寝的、夭折横死的、战死的、病故的……所有本该循天地法则归入轮回的亡魂,都被它半路截留、吞入船中、炼成本源。 记录上那一串串以星辰、以纪元计数的亡魂数目,看得孟舟通体生寒,眼底杀机几乎要溢出来。 数千年? 不。 这样的收割,已经持续了整整数个纪元。 他终于明白。 不朽,并非真正的,不死不灭。 哪怕是神话时代的神魔仙佛,在自封沉睡,苟延残喘在无尽岁月里,他们的不朽本源,也会缓慢地腐朽、流失。 而幽冥仙姥,维系自身本源让自己,一直活到今日的手段。 便是,这般反天地绝阴阳,疯狂地吞噬炼化,一个又一个纪元的亡魂本源。 这,便是幸存者所谓的长生。 建立在,无数亡魂永世不得超生的哀嚎,与累累白骨之上。 “难怪……” 孟舟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终于彻底想通了,那五位幸存者为何要在,每一个纪元都不惜代价地,绞杀地府的火种,颠覆幽都,覆灭冥朝。 因为,地府一旦重临,轮回一旦重立,阴阳有序,亡魂各归其道。 他们便再也无法,像今日这般,肆意截留吞噬亡魂本源。 他们赖以苟活的长生之路,便会被彻底斩断。 地府与轮回,本就是他们,不死不休的天敌。 就在孟舟消化着,这惊天罪证的刹那。 他的通天轮回眼,骤然捕捉到。 那艘黑船停泊的尽头,那片被不朽煞气封镇的黑暗区域最深处。 除了那个,沉睡的恐怖存在。 黑船之畔,竟还静静伫立着一道佝偻而干枯的身影。 那身影一身绣着彼岸花纹的古老黑袍,面容枯槁如鬼,双目紧闭。 她周身的气息虽远不及深处那位,却也赫然达到了教主境的极致。 一道被留下,专门守护黑船、守护沉眠之地的分身。 而此刻,似乎是察觉到了,黑船传承被窥探的波动。 那道,紧闭双眼的干枯身影。 眼皮,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一双幽绿如鬼火,没有任何活人情感的眼睛。 缓缓地睁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