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一张张的谋划、一张张的心血,每一幅图画、每一条墨线,都是他的愤怒、都是他的恨意,都是他失去义父的心痛。
从此以后,他便要将这些愤怒和恨意埋藏在心中最深处,理性地选择正义的方式,冷静地谋划与敌人的暗斗,而这一切,都是义父的指引、义父的教导、义父放心不下的叮咛。
想及此,他的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方铭薰理解韩牧钊此时的心情,那种愤恨、那种无能为力、那种对再已不会重现的谆谆教诲的想念,都化成一种噬心之痛,无法缓解。
他静静地为韩牧钊递上一盏茶。
韩牧钊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默默流泪的软弱样子,但是,泪水滴落在纸上的声音却异常清脆。
他放下手中的草稿,坐进椅中,将视线转向西窗外,强制着泪水不再流下。
方铭薰轻轻地坐进靠着书案的边椅,想到韩牧钊的心情,他的眼泪再一次涌出。
他微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韩牧钊,希望自己的陪伴能够分担韩牧钊那满溢的悲伤。
感受到他的陪伴、感受到他的安慰,韩牧钊心中的情愫不由自主地流淌出来。
他轻声地讲述起那遥远的记忆:“我三岁的时候,父母死于叛军流箭之下。义父,在战场上捡到了我,当他看到三岁的我能听懂军令,他对我说,现在的命令是——跟着我!
“从此,我便跟着义父,义父训练,我跟着他;义父上战场,我跟着他;即使独自出征,离家在外,我仍感到义父就在身边,让我紧紧跟随。
“后来,我明白,不是我跟随着义父,是义父的关爱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无论我做什么、无论我走多远,他都默默地撑持在我身后。
“义父在世,我的身边、我的心里,永远充满了温暖,永远充满了幸福。但是,这种温暖,这种幸福,永远不在、永远无法回来了——”
听着韩牧钊痛心的追忆,方铭薰没有出言安慰,而是任由感同身受的泪纵横而下。
远空中的晨曦向大宋的京都慢慢划来,顺天门外的金明池,正等待着一场盛大的皇家水戏。
每年三月初,金明池便开始演练御驾亲临的这场大戏。
水池南岸搭起高耸雄伟的彩色幕帐,作为皇帝陛下的观赏台;东岸,是租赁给庶民的彩棚,只有早早预定才能抢得一个席位;西岸停泊着届时竞渡的小龙舟;而大型彩船则置于北岸的奥屋之中。
此时,禁卫军们已准备就绪,他们身穿锦绣夺目的盛装、肩背镶珠缀宝的弓箭,前排挑出皇家金枪、后排扛起龙凤绣旗,跨下红缨锦绳装扮的骏马雄姿飒飒,号令一下,万马齐动,马铃儿震响长空。
皇帝陛下的圣驾在礼乐声中浩荡而来。乐师、艺人为前导,近侍、亲从与百官围护在天子车驾四周,在辇官的声声呼喝中,众人簇拥着陛下登上壮丽的观赏台。
纪延修在百官中坐定,他看似随意地浏览着整个金明池的景致,其实,却是在早入场的禁军指挥中,寻找着韩铮的身影。
因为今日,他没有收到韩铮出门的报告,而在随驾的枢密院队伍中,他也没有看到韩铮。
难道韩铮不打算出现?不可能。他们已经竞得水秋千,这么重要的行动,韩铮不可能不亲自到场。
难道韩铮不打算行动?不可能。近几日,韩铮神情沉痛、精神亢奋,一看便知是在做殊死搏斗的准备。
所以,他猜想,有可能是韩铮早早被派遣到金明池来进行督查。
与此同时,他也看看太后的位置,刘家三父子的位置,心中猜测着韩铮出手的顺序和方位。
观赏台前,四条彩船一字排开,两旁的演乐船队准备停当,说唱颂辞的楼船已划到水面中央,由诸军表演的百戏正式开始。
纪延修的目光向预定的彩棚扫去,蒋宁中已站在棚下,向他看来。
蒋宁中的左手搭在右手之上。
纪延修心中突地一沉,事情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