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事事都讲究以稳为主,从不敢行那铤而走险之事,继而导致眼睁睁望着建州女真一步步坐大,甚至取得了察哈尔部在草原上的地位。
杨总兵的意思是?崔景荣有些被说服了。
延绥镇四万驻军,榆林卫城固若金汤,傅宗龙又是个谨慎人,已经下令全镇战备。杨肇基的手指从延绥镇的位置缓缓向西移动。
林丹汗就算再狂,也不会拿残兵败将去硬啃一块铁板。
他应该会率兵继续往西走。
咣当!
崔景荣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响。
宁夏镇?
宁夏镇额定兵力三万,但实际在册不足一半,咱们谁也不清楚其真正的可用兵力几何。杨肇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不愿面对的事实。
作为天子钦点的宣大总兵,他对于边镇中的龌龊事再清楚不过,昔日他走马上任的时候,大同镇和宣府镇加起来的可用之兵甚至都凑不出来一万人。
而且除了宁夏镇之外,再往西还有甘肃镇!
更要命的是,甘肃镇的防线拉得太长,从嘉峪关到兰州,绵延千余里里,兵力分散在数十个卫所堡寨中,单点防御极为薄弱。
崔景荣的脸色变了。
昔日努尔哈赤领兵进犯蓟镇的时候,便是舍弃了重兵把守的居庸关等地,转而利用蓟镇防线狭长的弱点,最终寻了个疏于防备的关隘杀进关内,兵临三屯城外。
而且除了套寇之外..沉默少许之后,杨肇基继续补充道,甘肃镇北边的松山地区,还盘踞着一批从青海方向迁来的蒙古部落,这些人跟鄂尔多斯部素有往来。
林丹汗若是沿河套西进,完全可以裹挟这些部落,兵不血刃地壮大声势。
到那时候,他手里就不止察哈尔部那两万残兵了。
甚至若是再严重些,林丹汗再向漠北的喀尔喀部借些兵马...
后面的话,杨肇基没有说完,他相信眼前的宣大总督一定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崔景荣在官厅内来回踱了几步,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
可天子的旨意是让你策应延绥…
策应延绥是对的,但不能只盯着延绥。杨肇基走回桌案前,双手撑在舆图上,我领兵北上之后,延绥镇有我在侧翼压着,林丹汗更不敢东犯。
他只会更坚定地往西走。
崔景荣停下脚步,盯着杨肇基: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黄得功和尤家兄弟到了再说。杨肇基直起身,京营轻骑来得快,三千铁骑加上我宣大的兵马,足够在延绥镇北面布一道口袋。
口袋不是用来兜林丹汗的,是用来逼他的。
逼他往西走?
杨肇基点头,逼他往西走,然后…
话未说完,签押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在门外抱拳禀报。
启禀督抚大人,京营黄总兵派人送来急报,其部已过鸡鸣驿,明日午时前可抵宣化!
黄总兵请我等预备粮草辎重。
挥手屏退气喘吁吁的亲兵,杨肇基和崔景荣下意识交换了一个眼神。
比预计快了一天。崔景荣捋了捋胡须。
我等越早动身,陕北便越安全。杨肇基嘴角微微上扬,随即收敛神色,重新看向舆图上甘肃镇的位置。
其实他也拿不准那野心勃勃的林丹汗究竟会袭扰宁夏镇还是甘肃镇,但内心的直觉让他更倾向后者。
想到这里,杨肇基便默默将目光投向窗外,廊下的日光已经西斜,将他站在窗柩旁的影子拉的极长,而远处天际线尽头,隔着千山万水,便是甘肃镇绵延两千里的脆弱防线。
林丹汗是条饿狼,饿狼不会去啃骨头,只会去咬最肥最软的那块肉。
而甘肃镇,恰恰就是整个西北防线上,最软的那块肉。
他得赶在狼扑过去之前,把陷阱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