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地方的情况,他这些天已经从鄂尔多斯部的降人口中打听得七七八八了。
宁夏镇额定兵力三万,但鄂尔多斯的老人们说,实际在册的连一半都凑不齐。
明国边镇吃空饷的把戏他清楚得很,当初俺答汗在位的时候,便有不少从边镇逃出来的明国逃兵投奔俺答汗的土默特部,这西北边镇的官兵与宣大等地也是一丘之貉罢了。
至于甘肃镇,情况更妙。
从嘉峪关到兰州,防线绵延千余里,兵力散的令人咋舌,东一撮西一撮。
其中甘肃巡抚的驻地在甘州,距离明国庆王所在的兰州足有上千里,头尾不能相顾。
而且甘肃镇的北边,还有一群他的。
松山的那些部落,跟鄂尔多斯是什么关系?林丹汗背着手,不紧不慢地问道。
姻亲。贵英回答得很快,鄂尔多斯的济农有个女儿嫁到了松山,松山那边的大台吉是火落赤的孙子阿尔苏,巅峰时麾下有上万帐,应该能凑出大几千骑兵。
上万帐..林丹汗在嘴里咂摸了一下这个数字。
这个数字相较于漠南草原上的科尔沁部,土默特部,内喀尔喀部明显有些不够看,但考虑到河套这边更加复杂的地理环境,也算说得过去了。
毕竟即便是昔日作为多罗土蛮首领的火落赤,手底下也就两三人罢了。
但真正的关键不在于这些能出多少兵,而在于他们的位置。
松山地区恰好卡在甘肃镇和宁夏镇之间的结合部,如果这些人愿意配合他行动,甘肃镇的明军就得两面受敌。
还有漠北的却图汗。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林丹汗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
却图汗是漠北喀尔喀部的首领,名义上与他这位蒙古大汗是臣属关系,但漠北的那帮人向来只认拳头不认血统,早就不承认他这位蒙古大汗了。
不过好在图汗此人有个弱点:贪。
派人去松山,再派人去漠北。
林丹汗做出了决定,声音不高,却一锤定音。
告诉松山的阿尔苏,本汗愿意跟他做买卖,他出兵配合,事成之后,甘肃镇的缴获分他三成。
至于却图汗..林丹汗顿了顿,嘴角勾出一个弧度。
这位盘踞在漠北的喀尔喀部首领与他结盟多年,但双方从未真正意义上的并肩作战过。
就说本汗手里有一批从察罕浩特带出来的佛经和法器,都是当年从藏地请来的,若他肯南下助阵,这些东西便是他的。
却图汗笃信藏传佛教,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这也是他为何力排众议,执意改信红教的原因。
这些虔诚的蒙古勇士已经遗忘了先祖的勇武和血性,只知晓供奉那些诵经念佛的喇嘛们,将蒙古人的骄傲和脸面都丢尽了。
遵令。贵英领命,转身便要下山,却被林丹汗叫住。
等等。
还有一件事。林丹汗的目光越过贵英的肩膀,落在远处那座炊烟袅袅的营帐群落上,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告诉所有人,从今天起,任何人不得靠近明国边墙百里之内。
商队也好,牧民也好,一个都不准去。
贵英愣了一下。
本汗要让明国人以为,咱们察哈尔部还窝在河套东边舔伤口。
等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再往西走。
说完这句话,林丹汗便不再开口,径自沿着山坳往下走。
贵英望着大汗的背影,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跟一个月前在察罕浩特城下仓皇出逃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被狼咬过的猎人,要么从此不敢进山,要么会变成比狼更可怕的东西。
而他的大汗,显然是后者。
山坳下的营帐间,蒙古妇人们正在烧火煮茶,孩童追逐着羊群在草场上奔跑,一切看起来平静祥和。
但在这平静之下,一头饿了太久的狼正在磨牙。
它的目光,已经越过了延绥,越过了宁夏,死死锁住了千里外那条绵长而脆弱的甘肃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