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才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亲眼看着明国的三边总督李汶领着万余精锐杀进松山,把他父辈经营了数十年的基业打得稀烂。
阿赤兔战死,部众四散,妇孺被掳,牛羊被夺。
他跟着残部躲进深山,啃了三年的树皮草根,才算活了下来。
三十年了。
他用三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把松山部从废墟里重新拼凑起来,小心翼翼地避开明军的锋芒,像老鼠一样在夹缝中求生,偶尔劫掠几个落单的商队,抢些粮食铁器度日。
他受够了。
信不信不重要。阿尔苏放下帐帘,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重要的是,这是个机会。
哈丹巴特尔皱眉:可林丹汗自己都是条丧家之犬,被女真人从察罕浩特撵出来的,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他是丧家之犬不假。阿尔苏重新坐回毡毯上,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股子笃定。
但丧家之犬咬人最狠。
何况他手里最少还有两万铁骑,加上咱们的人,凑出两万五不成问题。
倒是甘肃镇那帮明军,满打满算又能调动多少?
五千,还是八千?
哈丹巴特尔张了张嘴,没反驳。
他知道哥哥说的是实情。
甘肃镇的明军这些年被朝廷抽调了不少去填辽东的窟窿,留下来的大多是老弱,真正能打的精锐屈指可数。
而且你别忘了。阿尔苏竖起一根手指,明国人现在自己都快乱了,陕北闹饥荒,闹瘟疫,朝廷的银子都往那边填,哪还顾得上甘肃?
这些消息是他从过路的商队嘴里套出来的,虽然零碎,但拼在一起,足以让他看清明国西北的虚实。
那万一明国从别处调兵过来呢?
来不及。阿尔苏摇头,从西安到甘州,一千多里路,等明国的援军赶到,咱们早就吃饱喝足撤回松山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一张旧羊皮前。那上面画着松山周围的地形,是他花了十几年时间让牧民一点点补全的。
手指落在甘肃镇东段的位置上。
兰州。
哈丹巴特尔凑过来看了一眼:明国肃王的封地?
兰州不仅是明国肃王的封地,还是甘肃镇东段最大的粮仓,明军在那里囤了大批粮草军械,供应整个东段防线。
咱们不用打城,只需要把兰州城外的几个墩堡拔掉,断了他们的粮道,明军自己就乱了。
哈丹巴特尔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他听懂了。
自己的兄长不是要跟明国硬碰硬,而是掐脖子。
去把各部的台吉都叫来。阿尔苏收回手指,声音沉稳。
就说我阿尔苏要请他们喝酒。
哈丹巴特尔领命出帐。
帐内重归寂静,阿尔苏独自站在那张旧羊皮前,目光在凉州卫的位置上停留了很久。
三十年前,明国人用一万精锐踏平了松山。
三十年后,他要让明国人知道,松山的狼崽子长大了。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柄弯刀的刀柄,那是他父亲留下来的,刀鞘上有一道被明军马刀砍出来的豁口,三十年了,他一直没修。
留着,是为了记住仇恨。
帐外,风从北边吹来,裹挟着一股子干燥的沙土气息。
远处的山脊线上,夕阳正在西沉,将整片松山染成了血一样的颜色。
而在更远的地方,河套平原的方向,一头更大的饿狼正在悄无声息地向西移动。
两头狼,一南一北,獠牙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甘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