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冯暮的后背贴着墙，墙纸被血湿得发软了，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从喉咙最深处刮出来的。不是对某个人说，是对这个房间，对陈树伊，对那晚不知真假的自己。

陈树伊看着他，忽然冷笑。那笑没有声音，只有嘴角动了一下。

“冯暮啊冯暮，”她说，“你对我做的这一切，你就一句对不起？”

冯暮咳了几声。每咳一下，血就从齿缝里渗出来。他想坐直一点，腰上却使不上力。他只能仰起头，把半张血脸转向她。

“不……不是……”他说，“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但我真的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以前被恶魔附身过，很多事情并不是我能控制的……真的……我没有骗你们……”

陈树伊听到“恶魔”两个字，脸上的冷突然顿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个巷子。

那天冯暮也是浑身血，站在一堆不成人形的东西中间。她以为他死了。他没有。他抬头看她，眼白像被血泡过。那种眼神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是某种非常空、又非常满的东西。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把火，又用血把火压住。

她一直不敢细想那种眼神。可现在，她被迫去想那晚在出租屋里的他。他朝她走过来，也是那样，眼睛半垂着，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又像身体里有什么别的东西才认得她。

那时冯暮的眼睛，不像冯暮。

她脑子里这些画面搅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她说，语气尽量冷，“这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

冯暮没有急着解释。他只是很慢地喘了两下，然后说：“不……不需要你相信我……但是……我想回答你的问题……如果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那我愿意负责……”

秦夕听到“如果”这两个字，指节猛地一响。

“什么他妈的叫如果？”

他一巴掌已经扬起来。陈树伊抬手，不是挡，是抓住他的手腕。

秦夕停住了。，他低头看她。陈树伊的手指很凉，还在抖，但抓得很死。秦夕没甩开，只看着她，像在等她给一个不打下去的理由。

陈树伊没看他。她看着冯暮，声音轻下来：“真的？”

“真的……”冯暮说。他的视线已经有点散了，但还撑着，“过去的我哪怕不想被恶魔控制，但是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经历这些，所以我才是一切过错的根源，我可以赔罪……也愿意为这个孩子负责……”

他停顿了一下。整个雅间里只有陈潇潇很轻的抽气声。

“但是陈树伊……不，小树……”冯暮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把后面几个字说出来，“我能不能和潇潇做个亲子鉴定？”

这一下，秦夕没有犹豫。

他挣开陈树伊的手，膝盖往上一顶，正正撞在冯暮胸口。冯暮整个人向后弹了一下，后脑磕在墙上，一口血喷出来，溅在陈树伊袖口和秦夕裤腿上。

冯暮没声音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吸气声。人还没倒，但已经像挂在墙上了。

陈树伊先是一愣，然后猛地站起来，两只手去推秦夕：“你干什么？”

秦夕纹丝不动。他盯着冯暮，像在等那一口血吞回去。

“因为他怀疑你啊！”秦夕也拔高了声，“你说得那么真，潇潇和这死妈的东西都是双眼皮，种只能是他的！他还要做亲子鉴定，这不是怀疑你？！”

“他哪里看得这么细？！！”陈树伊吼了出来。

声音很大，大得不像她。整个雅间都像被这一声按了一下。秦夕转过头看她。黄垧在门口半张着嘴，没说话。陈潇潇被吓得往黄垧怀里一缩，小声叫了句“妈妈”。连冯暮都抬了抬眼皮，陈树伊自己也被这一声吓了一跳。

她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她没想到自己会吼。她以为那些情绪早就被压进很深的地方了。可刚刚那一瞬，它们全从嗓子眼里冲出来，像很多年以前从那个出租屋里逃出来时那样。她恨冯暮，也恨自己还会为冯暮胸口那口血着急。

整个房间安静了几秒。秦夕眼里的火慢慢沉下去，没再说话。黄垧把陈潇潇抱紧了些。冯暮半闭着眼，血已经糊得他几乎看不见什么了。

陈树伊吸了很长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