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人讲 “亲兄弟明算账”,讲 “父子不同席、叔侄不对饮”,把血缘与利益分得清清楚楚。可草原人不这样,他们同住同吃,牲口虽各有其主,草场却是共用的,活儿是一起干的,祸事是一起扛的。这般抱团,不是因为情分有多深,实是草原太过辽阔、太过严酷,一个人根本活不下去。
人终究是群居之物,不论中原还是塞北,不论住砖房还是毡包,都要倚仗集体才能过活。
孩童沉默了一会儿,似在消化爷爷的话。可他到底是个孩子,没过多久,又抛出了一个更沉的问题。
“爷爷,” 孩童的声音低了些,像是怕被旁人听见,“我听阿爸说,每年秋天,你们都要骑马去中原抢东西。为何是秋天呀?冬天不能去么?冬天中原人也过年,好吃的东西不是更多?”
老牧民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抬头望了望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阳光洒在草原上,把草叶上的露珠照得闪闪发亮。远处有苍鹰盘旋,叫声尖厉而空旷。
“冬天?” 他苦笑了一声,“冬天雪深三尺,马跑不动,人也走不远。出去劫掠,要骑马,要跑得快,抢了便走。秋天的马,吃了一夏天好草,膘肥体壮,跑得最快。秋天活儿也少了,羊配完种,毛剪完了,奶也晾成奶干了,男人们空得出手。再者说,中原人秋天收粮,谷仓满盈,这时节去,才有东西抢。等冬天去,人家粮食都藏好了,抢什么?抢雪么?”
他说到 “抢” 字时,语气平淡得很,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可桑小勇留意到,他握着马鞭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孩童点点头:“哦,原来是这样啊。可我怎么觉得,抢东西是不好的行为呢?”
老牧民听到孙子这话,沉默片刻,辩解道:“什么叫抢?咱们不是去抢,是去打草谷。对,打草谷!”
孩童却不满意,小嘴一撅:“爷爷狡辩,打草谷就是劫掠,别以为我年纪小就不知道。抢劫就是不好的。”
“爷爷也不想去。” 老牧民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沉了下来,“可冬天那么长,雪那么大,天那么冷,大雪封山,牲口都没处吃草。家里牲口要吃饭,人也要有吃的。中原人有粮食、有布帛、有铁器,咱们没有。用马和羊去换,人家给的价钱低得可怜,还动不动就不卖。不去抢,怎么办?等着饿死么?”
他转过头,看着孙子,眼神里有一种桑小勇读不懂的东西 —— 不是凶狠,是疲惫,是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之后的无奈。
“去中原抢东西,不是什么光彩事。可在草原上,若不这么做,我还能怎么办呢?难道看着一家老小都饿死冻死么?”
孩童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问出了那个他最想问、又最怕问的问题。
“爷爷,” 孩童的声音细若蚊蚋,小灰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步子慢了下来,他也不催,就那么仰着脸,两只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牧民,“那您…… 您杀过中原人吗?”
风忽然停了。
草原上静得可怕,只有远处的马嘶声隐隐约约飘过来,像一根细针,扎在这沉默里。
老牧民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没有看孙子。他盯着前方的某个点,那目光像是穿过了草原,穿过了岁月,落在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握马鞭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 —— 久到小孩以为爷爷不会回答了 —— 他才开口。
“杀过。”
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草地上。
孩童的身子抖了一下。他虽然问了,可没想到爷爷会答得这么干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