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金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深深地看着蒙巴。看着他那双此刻只倒映着牛肉的、清澈见底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纯然无害、甚至带着点对食物渴望的、微微嘟着嘴的表情,看着他有些孩子气地擦手指的动作。
她想起那个凭空消失的土黄色袋子,想起那枚突兀出现在他手指上的古朴戒指,想起他赤身裸体出现在雪山脚下的诡异,想起他醒来后那空洞的眼神和惊人的食量,想起他今天这轻描淡写却又雷霆万钧的出手……
这个被她捡回来,被全家人叫作“蒙巴”(傻子)的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蒙巴,” 央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走到小桌旁,拿起那盘仅存的风干牛肉,轻轻吹了吹上面可能沾到的草屑灰尘,然后递到他面前,“给,你的肉。没事了,脏东西都赶跑了。”
蒙巴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如同夜空里落入了星辰。他毫不犹豫地接过盘子,也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拿起最大的一块牛肉,塞进嘴里,满足地、大口地咀嚼起来。闭着眼睛道“好吃,嗯,好吃!”
那模样,专注又幸福,腮帮子鼓鼓的,和任何一个得到心爱食物的单纯大男孩没什么两样。仿佛刚才那弹指间击溃众人的,根本不是他。
央金看着他毫无防备、全心全意享受食物的侧脸,心中那惊涛骇浪般的疑问、后怕、震惊,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复杂的叹息,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奇异的安心。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拍蒙巴宽阔而坚实的肩膀,触手温厚,完全无法想象其中蕴含的力量,低声道:“刚才……谢谢你,蒙巴。真的……谢谢你。”
蒙巴从牛肉中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肉屑和油光,他看了看央金,似乎理解了她话语中的谢意,或许只是对“肉”这个音的敏感,于是,他对着央金,再次露出了那干净纯粹、毫无阴霾、带着点油渍和傻气的、大大的笑容。
“唔,肉肉,好。”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知道是在说肉好吃,还是在回应央金的感谢,抑或两者皆有。
央金看着他这个熟悉的、带着食物残渣的笑容,又想起刚才他那惊世骇俗的出手,一时之间,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忍不住,也轻轻笑了出来,只是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困惑,有温暖,也有太多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
草原的风轻轻吹过,拂动着青草、她的发梢,也拂过蒙巴沾着肉屑的嘴角。远处,念青唐古拉雪山静静矗立,圣洁巍峨,仿佛亘古未变。
而央金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已经彻底不一样了。这个被她捡回来的“蒙巴”,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