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到了这一刻,她竟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她慢慢松开风无讳的手腕,指尖收回时,连一丝多余的颤都没有。
“回去。”
风无讳一愣:“啊?”
白兑抬起眼,望向来时那片浓雾,眼底像结了一层极薄、极锋利的冰。
“你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一个字都别漏。”
“回庙里,说清楚。”
她说完,先一步转过了身。
背影挺得很直。
湿泥沾在她鞋底,白雾拂过她衣角,她却连步子都没有乱过半分。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像她方才心里那场无声无息塌下去的东西,根本不存在。
可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从这一刻起,她心里那个原本还肯退、还肯忍、还肯等的位置,不是冷了。
是彻底空了。
…...
…...
而就在雾里那张“陆沐炎”的脸,塌成虫壳的同一刻。
当那黑红色的小虫抽搐着,吐出最后一点黑血之时。
旧庙这头,空气陡然一变。
扎在陆沐炎腕间的银针,忽然极轻地颤了一下。
不是风动。
是热。
那热来得毫无征兆。
先是一线极细的赤意顺着针身一闪而过,下一瞬,针尾竟“嗡”地一声,泛出一点灼人的红!
像有什么沉在地底极深处的火,被人一把揭开了盖。
长乘眼神骤变!
“退!”
话音未落,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拽住迟慕声,猛地往后一带!
迟慕声原本正半跪在陆沐炎身旁,听见这莫名的一声,皱眉吐出一句:“什么意……”
一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整个人已经被长乘硬生生拽离了原地!
几乎是在同时,另一侧,少挚也已动了。
他俯身一把将昏迷的艮尘拽起,拖着人疾退数步!
二位身经百战的神只,在同一时刻,几乎是凭着本能反应,将迟慕声和艮尘一并带出了这一瞬的危险。
雾气被四人的动作搅得乱成一片。
风卷着雾,呼地一下从庙门外倒灌进来。
可下一瞬,所有乱雾都被更凶猛的热意迎面压了回去。
“嗤——”
地上潮湿的水汽几乎是在瞬间蒸腾而起。
先前渗在石缝里的雾水,墙角滴着的冷露,地面上未干的泥痕,连同供台前那滩尚带腥气的黑血,都在顷刻间被烤得发白、发干!
整座旧庙里,像是无声无息地燃起了一场看不见的火。
空气都被烧得发颤,视线尽头微微扭曲,仿佛连空间都被烤软了。
庙门外的浓雾先是猛地往后一退。
退开数丈。
像被什么无形的热浪迎头撞开。
紧接着,更远处的白雾又翻涌着卷了回来,却不敢再往门槛里挤,只在庙外滚滚翻腾。
像一锅被烧开的冷水,白茫茫地沸着,嘶嘶作响。
庙前,草木叶尖迅速卷边。
靠门槛最近的几丛湿草,甚至连青意都在一瞬间淡了下去。
下一瞬——
地上的泥皮,“咔——”地裂开一线,顺着陆沐炎躺着的方向,极细极快地爬了出去!
迟慕声踉跄着被拽开,猛地稳住身形,再抬头时,眼底已经变了色。
陆沐炎还躺在那里。
人明明没醒。
可她周身的空气,已经明显扭曲起来。
那不是寻常火焰能烤出的热。
而像整片自然里的离炁,正在疯狂朝她一人身上倒灌。
以她为中心,地面迅速发干!
湿土一寸寸泛白,继而隐隐绷裂,裂出细细的纹路。
庙中那簇本将熄灭的火堆,猛地“轰”的一声蹿高!
明明没有添柴,那火却像被她体内翻起的离炁隔空一催,火舌骤然拔起,直蹿半人多高,将整座旧庙映得一片赤亮。
迟慕声脸色骤然变了:“沐炎……突然破关!?”
他下意识就要往前冲,却被长乘死死扣住手臂。
“别过去!”
迟慕声已经知道陆沐炎破关有多么恐怖,四下急看,声音绷紧:“这周围会有人吗?在这个节骨眼儿破关……!?”
“需要多长时间?!”
长乘盯着庙中央那道被热意包裹的身影,眉心紧锁,额角也隐隐渗了汗。
是的。
这事来得太早了。
也太快了。
他不是没料过这一天。
可他没料到,会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在这座认山认水认旧局的破庙里,被强行催出来。
这绝不是单纯水到渠成。
一定还有别的东西,在推。
此刻,陆沐炎躺在前方,乌发散开,脸色却在火光里渐渐透出一种异样的红。
她眉心紧蹙,仿佛人在极深处挣扎。
周身那股热,越来越盛。
不是单单庙里热。
是连庙外都开始跟着变了。
雾没有更深,反倒像被一层一层烤开了。
原本贴在地面的白雾被热浪冲得往外散,整座旧庙前后竟逐渐露出一个短暂的、扭曲的清明地带。
可那清明也不正常。
空气在发颤。
像有无数看不见的火线,在她身侧一缕一缕地往体内收。
而这股热,很快也蔓延到了几人所在的这一侧。
先是鞋底发烫。
再是裤脚、袖口,连带着皮肤都被烘得微微发紧。
不过片刻,几人额上便都见了汗,后背发潮。
那不是普通夏日里的热。
更像整个人被推进一间正迅速烧起来的蒸室,四周雾气被热浪蒸得发黏,呼吸都带着一股灼人的湿热。
迟慕声后背很快湿了一层,睫毛都潮了,额角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滑,还没滑到下颌,便被扑面的热意烘散了大半。
周围越来越清楚。
却也越来越不像人间夜里的山庙。
长乘眼神沉了沉,面上却仍先把场子稳住,声音压得很低,也很稳:“她周身的炁机还在往上攀,先等等看,是只困在这附近,还是还会继续往外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庙门外那片被热浪逼得翻滚不止的白雾,嗓音更沉了些。
“若压不住……就得想法子引一场雷雨下来,先把山下温度按住。不能波及普通人,更不能让普通人察觉出异样。”
话说到这里,长乘的眼神已经极轻地一偏,不着痕迹地掠过少挚,暗暗去看他的反应。
此刻,少挚立在另一侧,已将艮尘放在地上。
他脸色阴沉得厉害。
微微眯着眼,视线自始至终都钉在陆沐炎身上,半分没有挪开。
那目光冷得太深。
不像是在看一场突如其来的破关。
倒像是在盯着某个他并不愿意成真的答案,一寸一寸地,亲眼看它从火里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