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什么时候摸上来的?
为什么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连气息都像是从地缝里长出来的。
庙里本就热得诡异,雾气蒸散,空气扭曲。
那人就这么在热浪与火光交叠的明暗里,一点一点直起了身。
紧接着,半边肩膀、半边脸,一点一点从浓雾里浮上来。
迟慕声身上的震炁几乎是本能地一绷,先一步扫了过去。
普通人。
没有练炁。
没有任何修行根基。
可偏偏,风无讳却在看清他的第一眼,后背一层鸡皮疙瘩全炸了起来。
那人身上,有一股和艮尘极像的味道。
说不上是气味,倒更像某种从风雪、旧屋和陈年纸张里泡出来的旧气,沉沉贴在骨头上,和艮尘此刻周身那点残留的气场,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迟慕声刚要上前,想先把这突然闯上来的普通人支开。
风无讳已经先一步炸着嗓子问出了口:“……你,你是谁!?”
那人斜斜瞥了他一眼。
人很黑,也瘦,瘦得像是被这山里的风雨一点点削出来的。
一只眼常年似闭非闭地半眯着,另一只眼却亮得发怪。
脸上沟壑深重,肩背微佝,手掌粗硬得像老树根。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块从山里自己走出来的老石头,又黑,又旧,又钝,偏偏往那儿一坐时,当真有种和树根枯木融成一体的死寂感。
他一屁股坐到艮尘身边,像这地方本来就是他守着的,半点慌张都没有。
“噫。”
他扯了扯嘴角,普通话说得慢,咬字也费劲,苗寨口音沉沉压在舌头底下。
“易学院出来个,就这点胆子哦?”
他说着,又拿眼角斜斜扫了几人一圈,话里那点轻蔑半点不藏。
“难怪我家师尊迟迟拿不得东西,原是被你们这些后生拖了后脚!”
几人神色同时微微一顿。
火光还在庙里乱跳,热浪一层一层往外顶,陆沐炎那头的离炁烧得空气都在发颤。
可偏偏这一瞬,另一边的气氛却陡然冷了下来。
像有人无声无息地,把一把刀横进了场子里。
下一刻——
白金色的剑炁一闪而过!
白兑甚至没给他说第二句废话的机会,人已一步上前,手中长剑横出,剑锋停在他颈侧不过半寸。
“石回,是么?”
她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连一丝多余的起伏都没有。
“你知道的全部,立刻说出来。”
几人目光一碰,立时都明白了。
是。
此人正是石回。
迟慕声肩背绷紧,风无讳则死死盯住石回那双手,少挚与长乘都没动,只将这一幕静静收进眼底。
谁都没开口。
可那一瞬的意思,彼此都清楚。
他们在等。
等白兑把这一步走到底。
也等着看,这场横跨了两代人的旧因果,究竟会先从谁嘴里,裂开第一道口子。
谁知石回听了,竟半点不怕。
他偏过脸,拿眼角瞟了瞟那道贴在自己脖子边上的剑光,居然还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没威胁啊,小姑娘。”
他普通话说得慢,舌头像总有些捋不直,尾音里压着很重的苗寨土腔,反倒把那股认命似的平静衬得更怪。
“我上来个,就是找死噻。”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
白兑手腕一转,剑锋陡然偏开。
她不再对着石回,反倒将剑横到了地上昏迷的艮尘面前。
剑尖离他的喉口,不过寸许。
她没看石回,只垂眼盯着艮尘,声音依旧平平的,平得近乎没有波澜:“那我杀了他,如何?”
石回先是一愣。
像是压根没想到,她会突然把剑转到艮尘身上。
“啥子?”
这一回,不止是他,连旁边几人都齐齐顿住了。
风无讳眼睛都睁圆了,迟慕声也猛地转头去看白兑,一时间竟分不清她这句话究竟是真是假。
只有长乘眸光微敛,神色不动,目光却极轻地扫了几人一眼,示意先不要妄动。
白兑握剑的手很稳。
稳得连剑锋都不见半点颤。
“我是唱若的女儿。”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抬眼看向石回。
那双眼里几乎看不见什么活气,冷得像覆了一层薄冰。
“这场由唱若引起的闹剧,也该由我来终结。”
石回一下惊住了:“什么?!”
他瞪着白兑,连那只总半眯着的眼都睁开了些。
“你是唱若个……?!”
他下意识又去看艮尘,看一眼白兑,又看一眼艮尘,脸上那股错愕与茫然压都压不住:“唱若……和师尊……”
怎么都对不上。
年纪对不上,辈分也对不上,眼前这局,更是对不上。
白兑却根本没打算给他理清这些的时间。
“交换信息。”
她盯着艮尘,剑尖又往前送了半寸:“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
石回这下终于有些急了,整个人都往前一扑:“啥!你,你个女娃,你咋个能这样做?!”
白兑连眼睛都没眨。
“最后一遍。”
“交换信息。”
空气一下绷紧了。
另一头,陆沐炎还在热浪中央无声破关,整座旧庙都被那股离炁烧得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