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极,才生出了那么一点阳机。”
“易学院这道门,才会显出来。”
他说到这里,目光轻轻落到风无讳和迟慕声身上,语气仍旧平稳,却像无声把什么旧事点破了。
“你们,不都是这样进来的么?”
风无讳和迟慕声都愣了一下。
一瞬,像是各自都被这几句话轻轻扯回了某个最狼狈、最无路可走的时候。
一时谁也没接话。
风无讳张了张嘴,难得没贫,只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膝盖,像是被长乘这一句说得心里发空,半晌才闷闷地“啧”了一声,却也没反驳。
迟慕声坐在一旁,眼神也微微静了下去。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地上那团尚未熄透的余火,像是被这几句话一并拽回了某些不愿细想的旧处,连先前那点自嘲都淡了。
长乘也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极轻地掠过陆沐炎,快的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却无声地把她那时如何被一步步逼到绝处、如何最终站到院门前的旧事,重新翻过了一遍。
不是谁领着她来的。
也不是谁替她选的。
是她自己的命,走到那里,门才开了。
再抬眼时,他的视线又不着痕迹地带过少挚。
没有解释。
也没有多说。
可意味却很清楚。
那一掠而过的平静里,像已将某个答案轻轻放在了那里。
有些事,大势到了,不是谁想拦就能拦住的。
随即,长乘继续往下说,声音仍旧平平的,像在讲一件再自然不过、却已转过无数轮回的旧事。
“而且,易学院的这份因果显得很快。”
“不出三个月吧,因果就会把人推到四大服务区之一去。稀里糊涂也好,阴差阳错也好,总之,门会出来,人会进去。”
风无讳听到这里,眼神有些发怔。
半晌,他才压低声音,近乎喃喃地问:“这……这算是天道最后给人留的门么……”
“嗯。”长乘道:“这就是天道最慈悲的地方。”
“给那些真正被逼到再无别路的人,一次重生的机会。”
“让他们进来,在这一辈子里重修、重立、重走,也重新参与这世界的建造。”
“走得好,继续转世回易学院;”
“走不好,回现实世界;”
“若再不行,就入畜生道,还账、磨尽、再轮回。”
“还完了,再入人道;若又碰出新的缘法,就继续参与这世界的建设和轮回;若再一次被逼到绝处,这道门也许还会显。”
“四千年,都是这样。”
他声音平平的,却自有一种极老、极深的沉意,像是在说一条早已运转了不知多少轮回的河。
“走得够正,缘法够厚,便可能一直顺着往上走。”
“继续回易学院,继续修,继续积。直到有一天,或许能成下一个雷祖那样的存在。”
“此,便为天道生生不息的循环。”
风无讳一下安静了。
他张了张嘴,本能还想像平时那样接一句,插科打诨地把这股太沉太闷的气冲开一点。
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剩胸口发闷,喉咙也跟着发紧。
人身难得。
因果不虚。
累世轮转,竟还能一步一步走出雷祖那样的存在来。
长乘这几句话太重了,重得他那点惯常挂在嘴边的轻浮和玩笑,一下子全散了。
迟慕声也没说话。
他只是垂着眼,指节轻轻抵在唇边,整个人都静了下来,像是正把长乘方才那几句话,一寸一寸往自己心里按。
那神情看着还算平静,眉心却压得极深,仿佛心里原本搁着的许多东西,都被这一番话逼得重新挪了地方。
什么是因,什么是果。
雷祖这个名字,落在人命上,原来并不只是威名,不只是庇护,不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传奇。
而真是一笔一笔、实打实落在别人一生里的缘法。
那些他原以为早已分得很清的东西,此刻像是又被重新摆回了眼前。
白兑亦是沉默。
她眼睫微垂,握剑的手不知何时已松开了些,神情仍冷,可那冷里分明也压着思量。
长乘说的是石回,说的是一个普通人如何被执念和因果拖住,如何被天道留下一道门,如何又在门前自己选路,最后把自己这一生烧成了这样;
可听到她心里,却像所有话都在另一层地方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疼。
而是一种更细、更沉的动。
像有人拿着极薄的刀,从她心口早已裂开的那道缝上,轻轻又刮了一层下来。
她明白,为什么长乘会说“他有路,却自己堵死了”。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这种“自己选的”,有时候比“被命逼的”更重。
也更苦。
少挚站在稍远处,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他神色仍淡,眸底却沉得厉害。
长乘这些话,于他,并不陌生;
可“人身难得”“累世因果”这些字眼落下来时,仍旧像无声碰到了什么。
那目光极轻地在陆沐炎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收了回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庙里的空气像跟着几人静了静。
石回那堆余火还在极细极轻地吐着暗红,焦气混着热浪,一层层压下来。
几人谁都没再开口,可心里都像被长乘这番话沉沉按了一道。
忽然意识到,人这一身皮囊,这一口命,这一路被命运推着往前走的因果,原来竟重到这个地步。
这份沉意压下来后,谁都没再立刻开口。
…...
…...
长乘也没有急着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那一阵焦气和热浪在旧庙里一层层翻过去,半晌,才重新将目光落回那堆焦壳上。
火还没彻底灭。
余烬里偶尔吐出一点暗红,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也映着那堆已经辨不出人样的焦黑骨壳。
良久,长乘才慢慢开口。
“但话说回来了,石回,为什么进不了易学院呢?”
他声音不高,像是在问眼前几人,又像是在替这场死,把最后一层理路慢慢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