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冥冥之中,有一条极深、极隐秘、一直不曾真正显形的线,终于被这一句话轻轻震了一下。
陆沐炎几乎一下坐直:“肙流掌门?!”
她话一出口,自己先卡住了。
“不是……肙流掌门,不是四百八十年前才漏过面吗?!”
她脑子里那几条线瞬间乱成一团,忍不住抬手比了一下。
“等等,等等。”
“即使是肙流,年纪也完全对不上啊。”
陆沐炎看向白兑,实在难以理解:“唱若师尊……到底多少岁?”
白兑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剑柄。
“母亲已经破了普通人的百年生死关。”
“但具体年纪,院内其实没人知道。”
几人都安静下来。
白兑停了一下,像是在从那些零碎又遥远的旧话里,挑出一条能说清的线。
“母亲说,她小时候,寨里遇过一场大旱。”
“水断了。”
“人快渴死了。”
她说得很平,可越是平,越像有些东西被压在字底下,没有露出来。
“她的母亲……”
说到这里,白兑抬眼看了陆沐炎一眼。
“就是你梦里的蝮丫。”
“她有使命,不能退。”
“也不能带着母亲一起往下走。”
陆沐炎心口轻轻一紧。
她忽然又想起梦里那个女人。
想起她抱着小唱若,在雾里转了一圈,亲她的脸,笑着说以后也能当蝮丫。
梦里的她,笑得那样亮。
像是整个寨子的平安都压在她肩上,她却仍能分出一只手,把自己的孩子举起来。
可原来再往后,还有这样一场大旱。
还有一条她不能退的路。
…...
白兑声音更低了一点。
“所以,蝮丫应该是给母亲下了蛊。”
“让她忘掉前面的事。”
“也忘掉自己本该接下来的命。”
她指尖在剑柄上停住。
“母亲说,她不记得阿妈的长相了。”
“可她记得阿妈抱着她,哭声很小,却很深,哑着嗓子说的一句话。”
“这个命太苦了,换一个命活吧。”
这句话落下来,四周忽然静得厉害。
山雾已经散了些,可林间那点湿冷还没有退尽。
晨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几人身上,明明是亮的,却照不暖这一瞬的沉默。
白兑眼睫低垂,神情仍旧没有太多波澜。
像这句话她早已听过许多次,也早已在心里压过许多次。
可她越是这样平静,那句“换一个命活吧”,便越像有了重量,沉沉落在所有人心口。
风无讳听到这里,嘴唇动了动。
他眼底那点惯常的跳脱不知何时已经散了,剩下一层很暗的东西。
像是这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话,忽然从很远的地方拐回来,碰到了他心里某个旧处。
家也好。
来路也好。
那些早就丢在山里、风里、十年奔逃里的东西,原来也不是不痛。
只是平时没人这样轻轻说出来。
若是父母还在,或许也会这样低低抱他一下,叫他别再回头,换一条命活。
迟慕声也沉默了。
他垂着眼,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收了一下。
那一句话落到他心里,便像隔着许多年,忽然碰见了母亲临终前没有来得及说完的温柔。
若妈妈今日还能看见他。
看见他进了易学院,看见他身边有这样一群朋友,他被所有人照顾得这样好。
应当……也会安心一些吧。
陆沐炎垂了垂眼,心口也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妈妈。
想起那些强硬到近乎窒息的管束,想起那些她曾经怎么都不能理解的执拗。
也许母亲只是怕她以后太苦。
也许那种笨拙到几乎伤人的禁锢里,也藏着另一种“换一个命活吧”。
几人谁都没有明说。
可那一刻,谁都听懂了。
这句话说的是小唱若。
可又何尝只是在说小唱若。
他们这些人,谁不是被原来那条命逼到尽头,才终于被推到易学院门前。
像是天道慈悲,给了另一条路。
也像是前一条命实在太苦,苦到终于有人在他们耳边,低低说了一句——
乖,换一个命活吧。
…...
…...
那一句话落下后,很久都没人再开口。
风从林间穿过去,枝叶轻轻一晃,几滴露水落进草丛里,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白兑垂着眼,指尖还停在剑柄上。
过了片刻,她才像是把那点沉下去的情绪重新压回去,指节微微一松,继续道:“后来,母亲一路走到现今哈巴雪山附近。”
“那时她太小了,也饿得太久。”
“走到最后,实在撑不住,昏了过去。”
“醒来之后,就已经被院里发现了。”
晨光从树梢间一点点落下来,照在白兑冷白的侧脸上。她声音仍旧很稳,只是比方才更低了些。
“院里查到,她没有从前的记忆。”
“身上却有很明显的兑炁,底子也不凡,便带回去检查。”
“也是那时候,发现她身上有蛊。”
白兑顿了一下,道:“院内多方努力,仍处理不了,便去找了肙流。”
这几个字落下,几人心里都跟着沉了一下。
肙流。
一个在世人眼里几乎只短暂出现过一次、此后便再无踪迹的名字,竟这样轻飘飘地落进了唱若的童年里。
白兑眼神微微沉下去。
“母亲说,那个蛊很难取。”
“不是取出来就完了。”
“那蛊,像是把她的命和记忆,都一并缝在了某个地方。”
“肙流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最后蛊是取出来了。”
“母亲也一点点想起了从前。”
“但等她真正从肙流出来,外头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
她停了一下,叹了口气。
“据我所知,母亲重拾记忆后,能说清的,也只有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