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书还了,看看有没有机会把这边的事告诉他们一声,也看看那里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迟慕声也点了点头。
长乘看了陆沐炎一眼,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赞许,随即对小宽道:“车呢?”
小宽立刻道:“是的师父,我开车来的。”
“传送点还有点距离,我一路赶过来,车就在下面。”
风无讳回头看了眼他们那辆已经废掉的黑色SUV,脸色复杂:“那咱这辆车咋办啊?”
“两年了,押金应该不少钱啊?”
迟慕声看他一眼:“还挺实在,咱现在考虑钱的事儿吗?”
长乘淡淡道:“不需要我们考虑,有法务处理,该怎么赔怎么赔。”
风无讳立刻摆手:“反正跟我无关啊,我是看你们的面儿才坐的,我可是能单飞的哈!”
长乘像是想到什么,看向小宽:“走法律程序,不要私了。”
小宽点头。
风无讳倒是眨眨眼,一歪头:“哎呀,乘哥长得不像那样,没想到还挺贪财啊。”
长乘:“……”
“走正规程序,会省掉很多麻烦,不是钱的问题。”
他顿了顿:“毕竟还有个商九筹盯着呢。”
几人一下明白了。
没人再多解释。
艮尘被白兑和迟慕声扶起来,小宽很快上前搭了一把。
他块头大,力气稳,一接手,艮尘整个人便轻了许多。
晨雾渐渐散开。
几人沿着山路往下,远远看见小宽停在路边的车。
山下的世界已经重新亮了起来。
秋分的日头升到半空。
光色很薄,不热,只把山间湿漉漉的草木照出一层清冷的亮。
远处层林起伏,雾气从沟壑里慢慢往上散,像是这座山终于肯露出白日里的模样。
可对他们而言,那道从旧庙里带出来的夜,却还没有真正过去。
很快,车门一一关上。
小宽发动汽车,车身轻轻一震,沿着湿漉漉的山路往苗寨方向开去。
他们先去还书。
也去看一看,两年后的苗寨,究竟还留下些什么。
…...
…...
广慈医院的走廊很长,长得像一口没有尽头的井。
白炽灯一盏一盏吊在头顶,光压下来,落在铁栏杆上,冷得发青。
每一间病房都像被钉进墙里的小笼子,门上全是粗硬的铁条,横一道,竖一道,把人和人之间最后那点喘息都隔开了。
走廊一路扫过去,能看见形形色色的人。
有个男人站在床边,一下一下甩着胳膊,像在跳绳,明明脚边什么都没有,却跳得极认真;
有个老太太坐在墙根,双手把一张报纸撕得粉碎,纸屑落了一地,像碎掉的壳子;
有人趴在栏杆上,望着不知道什么地方发呆,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眼神空空;
还有人站在病房正中,一圈一圈地转,转得头发都乱了,嘴里还含含糊糊念着听不清的话;
更远一点,有个年轻人一边仰头看天花板,一边双手拍得啪啪作响,拍到手心发红,也停不下来。
整条走廊都在诉说着自己的故事。
但越往里走,越静。
静到最后,尽头那扇门前,反倒像是所有声音都被那里吸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她一只手死死攥着病房栏杆,指节都在发颤,另一只手撑着门边,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把自己钉在那儿,没让自己立刻冲进去。
她站得不稳,肩膀也瘦得厉害,两年病气压着,人明显老下去了,脸瘦了一圈,眼底总像蒙着层散不掉的灰,脊背也不如从前直了。
病房里,靠窗那张床上,也有一个人,缩着的。
他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胸口印着“广慈医院”四个字,褶皱压在身上,像是连这条命都一起压住了。
他瘦得脱了形,肩骨微微凸着,锁骨下面一截长发乱糟糟散着,发尾打了结,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整个人几乎是蜷成了一团,背对着门,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小兽。
可他那双眼睛,偏偏还是睁着的。
眼白里血丝密密麻麻,死死盯着窗外灰白的天,半晌都不眨一下。
那张脸苍白,阴沉,病气压得很重,却又偏偏有种说不出的执拗。
眉骨锋利,鼻梁也挺,只是瘦得太过,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从骨头里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是岑鬼师。
门外那个女声,轻得发颤,哑得厉害,正在一遍遍唤他。
“阿鬼……”
“阿鬼……”
“乖噻……乖嘛……阿鬼,看看我噻?”
岑鬼师还是没动,只是那样愣怔地盯着墙面,像根本没听见,又像听见了也当耳旁风。
门外的人又唤了一声,气音里带着一点发抖的疼。
“阿鬼,阿鬼…….看看我噻…...”
岑鬼师还是没回头。
可下一瞬,他怀里忽然一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他一下!
岑鬼师整个人猛地僵住,眼底那层死灰似的东西倏地亮了一点,像是有人忽然在黑里点了盏灯。
“来了,来了,来了的!!”
他几乎是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整个人像被那一点动静点着了,疯了一样朝门口冲去!
“来了!!你回来了!!”
门外那人明显被他吓了一跳,脚下一滑,竟一下跌坐在地。
是仡楼阿晷。
但她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还能撑着景区、撑着寨子、撑着所有人的仡楼阿晷了。
两年的病气压下来,她整个人都像被岁月再削薄了一层。
原本那股高高撑着的劲儿没了,像是被病和岁月硬生生抽空了一截。
眼下只剩下苍白、瘦,和一种大病初愈都掩不住的疲惫。
她坐在地上,仰头望着病房里的岑鬼师,眼里全是发怔的水光。
可她还是撑着一口气,想把那点温声慢慢递进去。
“阿鬼……”
可岑鬼师根本听不进去。
他赤着眼往外扑,喉咙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急。
“开门!”
“你给我开门噻!”
“我知道了!我都看到了!”
“你莫骗我……你不能骗我!!”
下一刻,后头的护理人员已经冲上来,哗啦一声拉开铁门,几个人一齐把他按住。
“别动!”
“又犯了!”
岑鬼师被死死摁回床上,手腕挣得青筋都起来了。
他却像完全不知道疼,喉咙里嘶哑地喊着,几乎是要把整个走廊都震开。
只冲着门外大喊,嗓子都劈了。
“陆炎!我知道你来了!”
“虫子出来喽!出来喽!!”
“少挚!迟声!白悦!常乘!风讳!!”
“我都知道,我都知道!!”
“让我出去,放我出去!!”
那声音又尖又哑,撞在铁栏杆上,震得整条走廊都发颤。
仡楼阿晷跌坐在门外,仰着脸看他,眼里发空,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