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无讳暗暗吸了一口气。
“这……汤爷,我其实也有一个问题。”
启明院长转眼看他:“嗯?”
风无讳干笑两声,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其实苗寨这一大摊事儿吧,跟我本人也没多大关系。”
“可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蝮丫啊?”
启明院长笑了一下,仍旧背着手站在窗前:“这个倒简单。”
“你能看见蝮丫,不是因为你有阴阳眼,而是因为你的体质属巽。”
“巽为风,风无孔不入。”
“旁人看见的是空气,你感觉到的却是气。”
“哪里漏了,哪里滞了,哪里夹着本不该存在的东西,你都比其他人更容易察觉。”
他回头看了风无讳一眼。
“蝮丫说到底,是一团蛊气化出来的形。”
“寻常人的眼睛读不懂风,自然看不见她。可你本身就是风口,风从你身上经过,她藏在气里的形便会自己显出来。”
“你不是单纯在用眼睛看。”
“你是在用全身感应。”
“对不对?”
风无讳怔了怔。
他想起每一次蝮丫出现时,自己最先察觉到异常的,的确不是眼睛。
而是皮肤。
是耳边的风。
是空气里一瞬间不自然的停滞,也是某处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偏偏像多出了一道轮廓的错位感。
他迟疑着点了点头,随即真心实意地感叹:“…...不愧是汤爷。”
启明院长显然很受用,低低笑了两声。
“别人总以为风是空的。”
“可你知道,风里面全是东西。”
他到这里,声音却慢慢低了下去。
“只是,代价也在这儿。”
风无讳脸上的笑意骤然停住。
不是一点点淡下去。
而是在“代价”二字落下的那一刻,忽然断了。
他像是猝不及防被什么点中了,眼神极轻地闪烁了一下,原本松散垂在身侧的手指,也无意识地蜷进袖中。
那反应很短。
短得几乎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下一刻,他便重新抬起眼,脸上仍是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
可那点笑意到底没能接回来,反倒像是在竭力遮掩某种早已有所察觉、却一直不愿深究的东西。
陆沐炎原本还在看他,听见“代价”二字,眼神也随之一紧。
迟慕声方才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神情,此刻也沉了下来。
他不自觉站直了些,目光落在风无讳那副瘦高的身形上。
像是第一次意识到,他那一身看似来去自由的风,或许从来都不是毫无代价的。
启明院长转过身,难得认真地看着风无讳。
“巽为长女,本属阴位。”
“你是男身,承受的巽炁越深,自身阳气受到的冲刷便越重。”
“修为尚浅时,这种影响并不明显。可等你继续往上走,体内阴阳失衡便会越来越厉害。”
“到那时,你要花在维持自身上的力气,会比旁人多得多。”
他停顿了一下。
“活着,也会比旁人费劲。”
殿内的气氛随之一沉。
风无讳站在那里,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本能地想说句什么,将这件事当成玩笑揭过去。
可话到了嘴边,他却没能说出来。
他只是极轻地咽了一下,目光也在那一瞬偏向别处。
很快。
快得像是无意。
随即,便若无其事地将手往袖中藏得更深了一些。
可那一瞬间的迟疑,还是落进了陆沐炎眼里。
仿佛启明院长说的那些话,对风无讳而言,并非什么遥远的警告。
而是某种早已有过征兆、只是谁也不曾替他点明的东西。
启明院长看了他片刻,继续道:“真正承接巽宫玄极之位的人,照理应当是女子。”
“但从云走后,巽宫首尊之位不能长久空缺,才由绳直暂时顶了上去。”
提起绳直时,启明院长的语气难得多了几分沉重。
“绳直这些年……苦得很。”
“你们看他头戴玉冠,青袍广袖,走到哪里都不偏不倚,仿佛从来不会乱似的。”
“可他那份从容,不是天生的。”
“他比旁人修炼得更苦,也比任何人都不敢停。”
“每日,他都要以量天尺正炁、定身,稳住体内阴阳,才能让自己站在那个位置上。”
“稍有懈怠,巽阴便会反噬。”
启明院长抬了抬下巴。
“你若还想继续往前走,甚至走到绳直如今的位置,就多去找他取经。”
他看着风无讳,语气又严厉了些。
“少偷懒!”
“别一天到晚仗着自己会听风,哪里热闹便往哪里钻。”
“否则迟早有一天,那些穿过你身体的风,会先把你自己吹散。”
风无讳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了那双偏蓝的眼睛。
那支刻着巽宫旋风纹的银蓝玉簪。
还有她站在风中时,衣袂与长发一同扬起,仿佛天生便知道每一缕风将要去往何处的模样。
真正承接巽位的人,本该是女子。
本应该是……
笑歌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风无讳的心却莫名向下一沉。
可那点笑意到底没能回来。
他抿住唇,慢慢退回原处。
陆沐炎看着他,似乎想问什么。
可风无讳已经先一步偏开了脸,装作在看殿外的风。
她停顿片刻,最终没有在这时开口。
迟慕声也没有追问,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比平日多停了一会儿。
风无讳低着头,仍旧没说话。
其余几人看向他的目光,也都沉了几分。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启明院长确实很有把天聊死的本事。
三两句话,便能将方才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气氛,重新推到生死上去。
也不知道唱若当年究竟是怎么同他相处的。
甚至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本就在变着法子赶人,好叫这几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多的年轻人赶紧离开。
偏偏几个人全都杵在原地,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启明院长也不催,只慢悠悠走到墙角,低头摆弄起那几盆养了许久的绿植。
陆沐炎沉默片刻,又开口了。
“那……”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启明院长正拨弄一片发黄的叶子。
听见“最后一个问题”,他的手指明显停了一下。
啧,怎么又是她的声音?
他侧过脸,盯着陆沐炎看了片刻,眉梢一点点挑了起来,神情里第一次浮出近乎警惕的意味。
显然,他已经被陆沐炎方才那一连串追问弄出了戒心。
直觉告诉他,这个所谓的“最后一个”,绝不是什么容易应付的问题。
“你先说清楚。”
启明院长谨慎道:“是真正的最后一个,还是问完以后,后面还跟着七八个?”
陆沐炎认真道:“这次真的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