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能年年坐在这里,猜下一个会是谁?!
这些问题一旦冒出来,便在陆沐炎心里一圈圈转得越来越快。
为什么?!
凭什么?!
怎么才能结束?!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撞进心里。
陆沐炎没有答案。
可随着这些念头不断涌出,先前沉入心脉的那缕离炁忽然加快了流转。
一周天…..
又一周天。
它越转越快,却没有向外化作烈火,反而不断往心脉更深处沉去。
每走过一圈,便有一处原本封闭的细小炁窍随之松动。
识海深处,原本安静伏着的老白倏然抬起头!
它眯起眼,仔细感受着那道从未出现过的炁路,神情间第一次露出如此明显的震动。
随后,那份震动竟慢慢变成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
老白似乎可以确认了。
修补七巧玲珑心,让这具由离火精石化成的身体长出真正属于陆沐炎的元神,缺的从来不只是离炁、修为、也不只是再经历几场生死。
还要有一颗能够越过自身、越过亲疏,为世间其他生命而痛的心。
陆沐炎认识楚南、岳姚与晏清。
可碑上更多的人,她从未见过。
她不知道他们的模样,也与他们没有任何因果。此刻却仍会因为他们不能回来而落泪,会觉得这二百零六个人不该死,会追问凭什么,也会认真想着,该怎样才能让这样的事彻底结束。
这份心疼已经越过了她自己。
她想要的也不只是为谁报仇。
她想让后来的人不必再坐在这里,等着下一块碑升起来。
这才是七巧玲珑心真正缺失的那一窍。
也是元神将生之前,必须由她自己养出来的——赤子之心。
老白望着那缕越转越快的离炁,难得没有出声。
这份心不能教,也不能提醒。
一旦为了修补心窍而刻意去爱,便不再是此刻这份毫无所求的悲悯。
所以它只重新伏了下去,安静守着那条刚刚出现的炁路。
陆沐炎仍沉在自己的情绪里,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她只觉得心里又疼又堵。
而在那阵疼痛深处,一处从未经过的心窍,终于极轻地动了一下。
迟慕声方才还被震宫四千人的安静弄得浑身不自在。
此刻再听见身后的寂静,他终于知道,这里面压着什么。
方才,他不过在脑中看见一行并不存在的“陆沐炎”,便险些失控到想劈碎黑碑、掀翻乾宫,连整个世界都不肯放过。
可碑上的二百零六个名字,不都是谁一闪而过的疯狂吗?
他们真的死了。
对殿中某些人而言,那个不该发生的结果早已发生。
他们的世界确实在某一天塌下去一块,却没有天雷替他们劈碎这座碑,第二日天亮以后,他们仍要起身、吃饭、修行,再替死去的人走完没走完的路。
迟慕声忽然不敢再把那份暴烈只当作自己的秘密。
或许岳峙看见岳姚时,也曾恨过为何天地还能照常运转。
或许若火、白兑与绳直,也都曾在某个无人看见的时候,生出过同样不讲道理的念头。
只是他们最终都坐在了这里。
雷部找了他两年。
也在这两年里,空出了七十二个再也不会有人坐回去的位置。其中一些人曾见过上一世的雷祖,一些人只听过他的名字。
还有一些人或许直到死前,都在等着迟慕声回来。
他们连他是谁都不确定,却已经替他守了两年。
迟慕声心里那股几乎要毁掉一切的暴烈,被这份沉默拦了一下。
没有消失。
只是终于没再继续往外烧。
他想起大高师兄。
如今有人替大高师兄坐在了这里。
小宽也会做饭,长乘院后的豆角也会继续爬满竹架。
可灶房里少掉的那道身影,菜地里没人接上的那句话,都不会因为日子还在往前走,便自动被谁补回来。
碑上的二百零六个人也是一样。
每个人都在某处留下了一个空位。
活着的人填不上。
只能记着那里原本坐过谁,再带着这处空缺,把余下的日子继续过下去。
迟慕声重新抬起眼,胸腔里尚未散尽的雷意仍在隐隐震动。
他心里仍有私情,仍有不肯承认的偏爱,也仍旧无法保证,真到了那一天,自己会不会为了陆沐炎与整个世界翻脸。
他没有再强迫自己把它变成什么大爱,也没有因为裂霄方才的欣慰,便假装自己能够平等地放下所有人。
他只是抬起眼,从碑上的第一列重新看起。
一个名字。
再一个名字。
不再只找自己认识的人。
遇到陌生的名字,他也会停一下,把那几个字看清楚,再继续往后。
因为他已经知道,仅仅一行“陆沐炎”,便足以让自己痛成什么样。
那么眼前每一个陌生的姓名,也都可能是另一个人的陆沐炎,另一个人的大高,另一个人宁可劈碎天地,也不愿在碑上看见的人。
前额利落的短发下,那双平日总爱弯起来的桃花眼仍残留着方才的震动。
碑光落进眼底,映得眸色忽明忽暗。
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名字。
身后四千雷部也没有出声。
这一次,迟慕声不再觉得难熬了。
雷部不需要他此刻说什么。
他也说不出能够安慰他们的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同他们一起,将这二百零六个人送进记忆里。
碑面最后一点游动的金光停住。
殿内最后一点细微的动静,也随之彻底消失。
…...
…...
乾位西北,白玉屏风后,汤爷缓缓走出。
他站在白玉屏风前,先看了一眼殿中央的黑碑,又缓缓看过六宫席位。
方才那些落在碑上的目光,也在这一刻陆续抬了起来。
衣袖轻响。
有人重新坐直,有人压下尚未平稳的呼吸,也有人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名字,才将视线转向乾位。
陆沐炎抹去脸上的泪。
心口仍旧堵得发疼,但她慢慢调整呼吸,将最后一缕躁动的离炁收回经脉。
她忽然明白,乾宫为什么要在全院大会开始以前,将这些碑升起来。
不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沉在悲痛里。
也不是为了用死者的名字,逼着谁去赴下一场死。
而是有些人已经走不到今日了。